■黄永治
整理书房时,一本小册子从几本唐诗宋词选里滑出来,带起一点灰尘。牛皮纸封面已经发脆,边角卷起。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当年一些寄宿生找我借钱、存钱的流水。扉页落款:1996年春季。
教历史的职业病顿时犯了:这简直是一份现成的、记录师生交往的第一手史料啊。
那些远道来求学的农村孩子,便随着一行行小字,重新站在我面前。
20世纪90年代初,我刚大学毕业,就被分配到县城一所新办的侨办中学教书。学校是海外侨亲捐建的,面向全县招收寄宿生,每年都有几位老家来的孩子,从几十里外到县城求学。路途较远,交通不便,他们一个月左右才能回一趟家。那时,往边远山区汇款是件难事,学生的生活费常有接续不上的时候。他们在县城又少有至亲,我算是较早来到县城的家乡人,便成了联结家人与孩子的那根线。偶有孩子一时有困难,便来找我暂借,于是就有了这样一本临时账本。
账上记着:2元、5元、10元,最多几十元。数字都不大,可在当时,每一笔都关联着一个远来求学的孩子一天的生活。
还有一栏记的是家长寄存的钱。开学初,家长带孩子来,留下50元或100元,托我替他们分期转交给孩子。一是怕孩子乱花,二是那时候银行汇款也不方便。我记得一位家乡的长辈,开学初带着刚上初一、满脸稚气的孩子来找我。他那长满老茧的手从怀里掏出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他数了两遍,递给我,说:“老师,你替他管着。”那一声嘱托里,满是郑重与希望,我至今仍能感觉到。
最难忘的是有一次,一个家乡来的学生要借20元。我翻遍口袋,竟凑不齐。怕他多心,只好让妻子去隔壁同事家转借。妻子去了很久。我和学生坐在屋里,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说的什么,全忘了,只记得心里忐忑,怕借不到,不知如何面对他信任的眼神。那学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搓得那一小块布都快起毛了。窗外操场上,几个学生正在打篮球,球撞在篮板上的闷响,一下,一下。桌上那只搪瓷杯里,半杯水快凉透了。我端起杯子又放下,放下又端起,终究一口没喝。那一刻我才知道,老师也有拿不出20元的时候。
家长寄存的钱,我有时也会挪用。那时工资低,家里常常不到月底就空了。我先从最不急的那一笔里抽出几块钱,想着发了工资就补上。可心里到底不安,每次翻账本,看到那几个名字,都觉得像欠着谁。后来工资一发,第一件事就是悄悄补回去。多年以后,师生见面,他们还记得当年借过几块钱,说我帮了他们。他们不知道,有些时候,其实是他们先帮了我。我还因此意外地得了个好名声。几十年后,在一次偶然的聚会上,一位同乡老者还在孙辈面前郑重地提起这事,让我内心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是苦,还是甜,连自己也分辨不清。
账本上记的是钱。账外记的,却是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暖。
如今再合上这本册子,纸页间仿佛仍萦绕着那个春天的气息。透过那些数字,我看到一张张对远方充满憧憬的年轻的脸,看到家乡父老用粗糙的双手托起的希望,也看到那个物资相对匮乏却彼此信任的年代里最真切的印记。
他们记得我借出的几块钱;我记得的,是他们交给我的信任与重托。
也许岁月会流逝,但曾经的纯与真,总会在多年以后,给我们以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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