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张星烺先生在泉访古之行点燃泉州学研究星火

重访1926“中古文化交换地点”溯源

□融媒体记者 魏婧琳

近日，以“张星烺先生《中世纪泉州状况》成文百年纪念讲读”为主题的对谈活动在小山丛竹书院诚正堂举办，文博专家、高校学者齐聚一堂，回溯百年前先辈的泉州探古之旅，通过“重访1926”的文化回望，探寻泉州学传承创新路径。

“张星烺先生《中世纪泉州状况》成文百年纪念讲读”回顾泉州学从拓荒到繁盛的旅程（受访者 供图）

1926

一场访古之行 开启泉州学研究先河

张星烺（1889—1951），字亮尘，中国著名的历史学家、地学家，中西交通史研究领域的代表人物。1926年10月31日至11月3日，张星烺怀揣对泉州作为“中古文化交换地点”的探索热忱，携手考古学家陈万里、德裔美籍汉学家艾锷风（Gustave Ecke），组成跨国、跨学科调研团队，开启为期四天的泉州访古之行。这支学术队伍术业专攻、优势互补，张星烺深耕中西交通史，专注港口贸易与文明交融研究；陈万里专精田野考古与文史考证；艾锷风深耕古建筑研究，专攻泉州古塔艺术，三人的同行考察，构成了近代泉州首次系统化、专业化、国际化的学术调研。

泉州府文庙内桥栏石刻（选自《闽南游记》）

彼时的泉州，交通闭塞、古迹散落，诸多历史遗存少为人知、缺乏系统考证。调研团队凌晨启程，辗转石井、安海，全程步履不停，严谨考据。四天时间里，一行人走遍泉州核心文保点位，逐一踏勘府文庙、开元寺、清净寺、灵山伊斯兰圣墓、基督教奏魁宫等多元宗教古迹，实地走访街巷民居，细致记录古城建筑形制、宗教遗存、市井风貌与族群分布。

调研团队听闻城南华表山麓的草庵为元代摩尼教遗存，是罕见的海外宗教传入闽南的实物佐证，但受限于旧时交通闭塞、路途艰险，最终未能前往考察，成为此次学术之旅的遗憾。但遗憾之外，此次访古收获颇丰，团队以田野实证结合文献考据，捕捉到大量珍贵的一手史料，解锁了泉州多元文化交融的历史密码。

访古归来后，张星烺即刻在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开展《中世纪之泉州》专题学术讲演，系统梳理宋元泉州海外贸易盛况、中外商旅往来、多元文化共生的历史图景，深度解读马可·波罗等域外旅行家笔下的刺桐盛景。后续，他将考察成果、讲演内容系统梳理，先后撰写《泉州访古记》《中世纪泉州状况》等经典文献。1929年，《中世纪泉州状况》刊发于《史学年报》第一期，后被收录于商务印书馆《欧化东渐史》，成为后世研究泉州海交史、中外关系史的必读经典。

在著作中，张星烺以严谨的史学逻辑，梳理出泉州千年外贸发展的完整时序脉络，精准界定了泉州在中国古代对外交通贸易史上的核心地位。他翔实考证，泉州自唐末初具商港规模，五代时期依托招徕番商的政策快速发展，北宋与广州并列成为核心通商口岸，北宋元祐二年正式设立市舶司，确立官方通商地位。南宋时期，朝廷高度重视市舶贸易，明确“市舶之利最厚，所得动以百万计”，通过拨付官钱、设宴犒赏番商等政策招徕外商，推动泉州外贸走向鼎盛。

除商贸历史外，张星烺突破性地将研究视角从港口经济延伸至社会人文，细致考证唐宋以来泉州外籍商人的治外法权、夷夏通婚、番学教育、族群聚居等社会现象，深度剖析宋元时期大量外侨定居泉州、最终与本土族群融合同化的历史成因。他精准指出，明初严苛的族群政策，禁止胡姓、胡俗、胡服，推动元代大量定居泉州的色目人逐步融入汉族，完成族群同化的历史进程，为研究泉州多元族群演变、文明交融提供了核心学术依据。

在张星烺的引领下，1926年至1927年，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又先后开展两次泉州系统性访古调研，一众顶尖学者相继参与。不同学者依托自身专业优势开展差异化研究，张星烺深耕海交贸易与中外交通，顾颉刚聚焦民俗文化、神祇传说、民间风貌，多维度、全方位解锁泉州历史底蕴，陈万里更是将调研成果系统收录于《闽南游记》，为泉州留存下百年前珍贵的文字、影像史料，共同构筑了泉州学的百年学术根基。

2017

一场影像展览 学术之旅穿越侨厝百年

在《泉州访古记》中，张星烺记载了他与陈万里、艾锷风的泉州之行。（蔡舒翔 供图）

百年前，张星烺、陈万里、艾锷风三人到访泉州时，下榻于中山路345号陈光纯故居。这座老宅是旅菲华侨陈光纯的宅邸，也是百年学术之旅的重要见证地，承载着近代泉州学术研究的珍贵记忆。陈光纯故居于2016年完成全面修缮活化，2017年10月，由泉州师范学院美术与设计学院教师蔡舒翔等人策展的“重访1926”摄影文献展在此举办，成为致敬学术探索、活化古城文脉的标志性活动。展览立足1926年厦大团队泉州访古的历史原点，以“文本解读+影像复刻+史料还原”为核心形式，深度挖掘百年访古背后的学术故事与城市变迁。展览精心梳理整合百年珍贵史料，系统呈现张星烺《泉州访古记》、陈万里《闽南游记》、艾锷风《刺桐双塔》三大经典学术成果，全方位还原三位中外学者的考察路线、研究重点、学术突破，直观展现1926年那场里程碑式的泉州学术调研全貌。

1926年，德国艺术史学家、汉学家艾锷风和张星烺、陈万里一同来泉，他将诸多珍贵照片收录于《刺桐双塔》一书中。图为1926年的泉州古城。（图片来源：《刺桐双塔》）

同时，展览融合本地收藏家黄强珍藏的大量泉州百年老照片，以新旧影像对比，全景展示泉州古城百年来的街巷变迁、建筑风貌、人文风貌与发展迭代，串联起泉州百年城市发展脉络。

2026

一场专题访谈 跨时空的文脉接力

1926年的学术考察与专题讲演，点亮了泉州本土文史研究的星火，催生了一代代泉州学研究者接力传承、深耕不息。当年聆听张星烺讲座的厦大生物学系泉籍学子吴文良，受其学术思想感召，毅然跨界深耕泉州考古、石刻与海交史研究，终成一代文史大家、泉州石刻研究权威，成为泉州学深耕细作的“园丁”。文脉与家风代代相传，吴文良之子吴幼雄承父志、守文脉，毕生深耕泉州考古、文史研究，接续守护刺桐学术火种。更具缘分的是，吴文良后续迎娶了陈光纯之女，学术故居、治学精神，以家风传承的形式延续，成为泉州文脉史上的一段佳话。

百年学术回响，照亮刺桐前路。“张星烺先生《中世纪泉州状况》成文百年纪念讲读”讲座上，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馆长林瀚做《从发现“刺桐”到书写“泉州”——张星烺〈中世纪泉州状况〉的学术遗产与百年回顾》的报告，蔡舒翔做《重访1926——观看泉州：从历史想象到身体经验》的分享，致敬先辈治学精神。

历经百年深耕，泉州学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学者们接续接力，深耕民俗文化、地方史志、古城保护、海交考古等领域，不断丰富泉州学研究内涵、完善学科体系、拓宽研究边界。百年学术发展中，泉州学研究形成了鲜明的研究特色与互补格局：以张星烺、吴文良、庄为玑、陈泗东等为代表的学者，深耕宋元海交史、港口贸易、中外交流、考古实证，重宋元、重海交、重实证；以顾颉刚、吴藻汀为代表的学者，深耕闽南民俗、民间信俗、市井文化、乡土社会。

如今，泉州学正以更多元、更生动的形式走入大众视野，实现了百年学术资源的活化利用。它让尘封的史料走出典籍、走入大众，持续唤醒全社会对泉州文史研究、文脉传承的重视，让先辈求真务实、兼容开放的治学精神，扎根古城土壤、滋养世遗文脉。

泉州自古就是一座勤勉团结、富有创造才能和开拓精神的城市，这也是宋元时期刺桐城成为中国与全球对话窗口的缘故。图为位于洛阳江入海口处的洛阳桥。（陈英杰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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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百年的声音

百年前学者们访古足音犹在刺桐街巷回响。从张星烺字里行间翻涌的刺桐帆影、陈万里醉心的双塔浮雕，再到今时学者们跨越世纪的回望解读，不同年代的声音在此相逢，共同绘就泉州学长卷。

宋元之世，泉州为第一大商埠

（张星烺，著名历史学家、地学家，中西交通史研究领域的代表人物）

张星烺在其所著的《泉州访古记》记载了1926年在泉见闻与感慨：“当宋元之世，泉州为第一大商埠。刺桐城之名，见之于《马哥孛罗游记》《和德里游记》《马黎诺里奉使东方录》《拔都他游记》，俱言为世界第一商港。外国贾客蚁聚，番货荟集于此。由中国往外国，由外国来中国，莫不于泉州放洋登陆……西极之国如摩洛哥、义大利等，皆有游客踪迹至泉州，其大食、波斯之贾胡寄居于此者，当更不知其几千万矣……计海外诸国距中国远近，皆以泉州为起点。”

双塔浮雕“海内罕有之”

（陈万里，中国著名古陶瓷专家、摄影家）

陈万里在《闽南游记》中记载：“往观东门外市梢牌坊，接二连三的约有数十。两牌坊间的距离，远的约有丈余，近的只有4尺，密度如此，为向来所未见。”

“入城，至开元寺，观东西二塔。镇国塔（东塔）须弥座束腰佛传浮雕四十方，雕造精工，多存宋代旧貌，是为海内罕有之石刻。”

“城垣尚完整，惟南门已拆一角，城上可行马，城下壕水萦回，登城一望，刺桐城风物历历在目。”

泉州学是对接海洋文明的学术体系

（林瀚，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馆长）

百年之前，一场跨越中外的泉州访古调研，打破了近代学界对宋元刺桐港的认知局限，东方大港、多元文脉被系统发掘、精准解读。1926年，可以说是泉州近代学术研究的元年，更是泉州学萌芽的关键之年。张星烺同年受聘担任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史学研究所教授，开启了意义深远的泉州田野考察，填补了刺桐港近代学术研究的空白。

从1926年先辈学者踏古寻踪、拓荒立论，到百年后世人接力传承、活化创新，泉州学历经百年沉淀，早已从小众地域研究成长为对接全球海洋文明、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学术体系。先辈学者留下的治学精神，融入城市血脉，成为世遗文脉传承的核心底气。

学术星火照耀百年探寻路

（蔡舒翔，泉州师院美术与设计学院教师）

中外学者百年前的泉州学术之旅，不仅留下了珍贵的文史典籍，更埋下了泉州持续深耕文脉传承、活化历史资源的种子。2017年的“重访1926”文化实践不只是一场简单的史料展览，更是一次跨越时空的学术对话、文脉接力。当时的展览以“人、路、学、城”为核心线索，还原近代泉州学术启蒙的完整历程，让大众清晰感受泉州作为“东方第一大港”、多元文明交汇地的历史底气。此次，在小山丛竹书院举办的对谈活动，再度“重访1926”，我们期望借此将城市历史记忆更鲜活、更深刻地展示。

泉州访古的“蝴蝶效应”

（张文卫，泉州市政协常委、文化文史和学习委主任）

通过讲座，我们能从中感受到张星烺先生杰出的、影响至今的学术贡献，我对此的认识，有三个方面：一是“一个样本”，为全球海洋史提供早期中国本土研究范式。张星烺先生以中国学者立场，用中外对证史料，揭示东方港口的跨文化互动，丰富世界海洋文明史的叙事；二是“一个框架”，奠定泉州中世纪海外族群史的研究框架。张星烺先生1926年在厦大的演讲和1929年的论文，系统地把泉州外侨聚居、法律、通婚、宗教、同化等议题整合为完整叙事，为后世研究提供重要参考；三是“一个提升”，从研究泉州的中外贸易港口地位，转向研究泉州跨文化交融的典范。泉州不仅是商品中转站，也是全球多元人群相遇共生的历史样本。

张星烺先生的讲座和文章，既像“蝴蝶效应”，也似“一石激起千层浪”，影响至今。此后百年，国内外学者持续接力，推动泉州学和泉州海交文化发展。

激励后人投身泉州学研究

（黄皓婧，清廉泉州馆馆长）

张星烺先生的治学思路极具前瞻性与系统性，构建了近代泉州研究的完整学术框架。他遵循“由宏观到微观、由背景到结局”的实证叙事逻辑，以“考古实证+文献考据”为核心研究方法，依托完整历史时序梳理泉州历史发展脉络，为后世泉州学研究树立了标杆，激励后人为泉州学的研究注入新时代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