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锻
今晚,我家的二儿子要带着小孙女过来吃饭,老伴早早就钻进厨房忙活了。
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她的背影上。她背有点弓,头微微往前探,肩膀往里收着。从前挺直的腰板,到底是被岁月悄悄压弯了。洗菜、切菜、收拾鱼,一连串动作熟练又琐碎。看着她微微佝偻的样子,才猛然发觉,她是真的老了。
“爷爷!奶奶!我们回来啦!”小孙女的声音甜甜的,一下子打破了屋里的安静。她拽着我的衣角,叽叽喳喳讲学校的新鲜事,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可爱得很。
厨房里,老伴的节奏更快了。孩子晚上还要上兴趣班,时间紧。油烟机“嗡嗡”地响,像老机器似的,震得耳朵都发颤。锅里的油碰到水,噼里啪啦直响。老伴在灶台边忙前忙后,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没一会儿,油烟机停了。“老头子,搭把手,端菜!”老伴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我赶紧起身,小跑着过去。小孙女像条小尾巴,紧紧跟在我身后。
案板上摆着清蒸金鲳鱼,白白嫩嫩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哇!我最爱吃的鱼!”小孙女拍着手。紧接着,她又小声嘟囔:“可惜就一条。”老伴耳背,没听见。我心里也琢磨,就这么一条鱼,四个人分,是少了点。我问:“冰箱里就剩这一条鱼啦?”老伴应着:“我尿酸高,吃不了,你们吃就行。”她这人一辈子都这样,好吃的总先想着别人,老的少的都顾得周全,自己呢就找各种借口,不爱吃,不想吃。
我临时有点事,要上楼,就让孙女和她爸爸先吃。等我下楼,父女俩已经吃完了。那盘鱼,居然还剩半条。我笑着问孙女:“鱼不好吃吗?怎么剩这么多?”小孙女眨着大眼睛:“好吃呀。爸爸说,好吃的要留给爷爷奶奶。”
屋里只剩下我和老伴,我们慢慢吃饭。半条鱼静静留在盘中,老伴把它往我面前推了推,说:“我本来就不爱吃。”她越是推让,我越清楚,她舍不得吃。我既心疼她,又气恼她总这般亏待自己,嗓门不知不觉就抬高了,气氛瞬间冷下来。老伴以为我在怪她,低声说了一句:“为了这顿饭,我在厨房站了一个多钟头。”
眼前又浮现她忙碌的背影:弯下去的腰,不停来回的脚步,一刻不停的双手。我心里一阵发酸,语气也软下来,只剩满心愧疚。老伴这一辈子默默扛下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总把最好的留给家人,却常常忘了自己。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我站在水槽边,学着她的样子弯下腰。水声潺潺,碗碟轻轻碰撞。洗着洗着,心里忽然通透。老伴一辈子躬身操劳,她无私的爱让这个家处处温暖,就像小孙女把剩下的半条鱼留给我们,那是她对爷爷奶奶稚嫩而真挚的爱,是她对长辈的惦记与敬重。爱从不单向流淌:它在老伴的付出里生长,在子孙的惦记中延续,又悄悄回到我们中间。老伴忘了爱自己,但我们从没忘记去爱她。
爱就这样无声传递,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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