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 樾
泉州人喜欢吃海蛎,民间向来流传“春夏吃蛏,秋冬吃蚝”的滨海食俗,这是闽南人顺应四时节气、取之山海的生活智慧。回乡定居的日子里,我的餐桌总萦绕着大海赋予的鲜甜。
汪曾祺访云霄时,在散文《初访福建》中专门记下:“除了闽南到处都有的‘蚝煎’——海蛎子裹鸡蛋油煎之外,有西施舌、泥蚶。”大作家寥寥数笔,便把这道闽南海边随处可见的市井小吃,写进了现代散文的笔墨之中。蚝仔煎,也写作蠔仔煎、蚵仔煎。相较“海蚝”这一叫法,我更偏爱“蚝”这个字,更能衬出泉州近海海蚝饱满丰腴的肉质。地道的泉州蚝仔煎,并不讲究饼状圆整规矩,烹制时少放甚至不放鸡蛋、鸭蛋,成品质地松散,口感干爽清透。在我看来,蚝仔煎的灵魂永远是新鲜海蚝;倘若蛋液比重过重,便会掩盖海蚝独有的海鲜甜香,丢掉这道小吃最宝贵的本真。
来到古街,我专门品尝阿明师傅的经典做法。店家选用鸭蛋作为辅料,衬托香气、丰富层次。灶上烈火熊熊,掌勺师傅挥锅翻煎,动作行云流水,满是市井人间烟火气。煎好的蚝仔煎配上爽脆萝卜丝,再蘸上闽南风味甜辣酱,咸甜交织,鲜香扑面。
他的煎法不一样:先把蒜苗切块,和调开的地瓜粉一同下到烧至几百度的锅面,再放入筐中的海蛎,继而敲入一两个鸭蛋,随后翻铲。而我的做法,是在锅里倒入食油烧旺,再把海蛎、蒜苗、番薯粉调成的糊料下入油锅翻炒……两种做法,工序有所区别。
美食从来没有绝对的主角,主料的鲜美、辅料的烘托、酱料的调和,彼此相辅相成,方才成就一席人间至味。
遥想宋元年间,泉州港帆樯林立,万商云集,是享誉世界的东方第一大港。可惜美食大家苏东坡未曾踏足这片滨海土地,不然流传后世的或许不只有东坡肉,这道满载海滨气息的泉州蚝仔煎,说不定也能留下一段流芳千古的美食轶事。
同为海蚝衍生的料理,泉州蚝仔煎、潮汕蚝烙、台湾蚵仔煎本出一源,都以海蚝、地瓜粉为主料,葱姜蒜作辅佐,却因为各地物产与饮食习惯的差异,演化出风貌迥异的味道。
潮汕蚝烙风格厚重讲究,当地人偏好硕大肥美的优质鲜蚝;考究的店铺甚至会选用可生食等级的海蚝。烹制临近尾声浇入足量蛋液,把所有食材凝结成完整圆饼,边角煎得金黄焦香,造型饱满立体,样貌颇有几分西式比萨的神韵,这正是潮汕“烙”这一工法的精妙之处。蘸上独特鱼露入口,鲜香入骨,风味绝佳。
台湾夜市招牌蚵仔煎,承袭闽南古风,又发展出自身特色。食材拣选颇为讲究,肥嫩鲜蚵搭配纯正地瓜粉与鲜蛋,煎完外层微酥、内里Q弹,葱香萦绕,口感筋道,质感同比萨相仿,长年稳居夜市人气前列,是无数游客远道而来必尝的海滨滋味。
反观泉州本土蚝仔煎,始终守着简朴的本质,不依靠蛋液定形提味,最大限度保留海蚝浑然天成的山海鲜甜,松散清爽、鲜而不腻。这份质朴,正是泉州独有的烟火气质。
三地同根的海蚝美食,各擅胜场,却大多囿于本土,很难突破地域走向更大的市场。与之对比,样貌相近的意大利比萨,凭借成熟的商业包装、标准化的生产体系以及完备的文化输出,风靡全球,成为举世皆知的国民美食。如今国内喜爱比萨的食客数不胜数,真正知晓闽南蚝煎妙处的人却并不多,这一现象引人深思。
不论是泉州蚝仔煎、潮汕蚝烙,还是台湾蚵仔煎,皆是闽南海洋文化的生动载体,是历经百年沉淀的中华市井美味。汪曾祺曾说:“一个人的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都去尝尝。”一方水土孕育一方吃食,本土小吃想要破圈传播,单靠味道远远不够,还需要完善的包装策划、精准的传播以及文化内涵的加持。
藏在闽南烟火里的蚝煎,风味独特、底蕴深厚,完全具备比肩国际美食的底气。倘若给这道山海美味重新包装,赋予它“闽南比萨”的新标签,或有机会打破地域束缚,在大众餐桌上和西式美食分庭抗礼,让更多人读懂闽南的山海情致,爱上这份地道的中国市井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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