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华强

老厝墙角摆着一个旧摇篮，窗外的阳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青褐色的雕花上，散发出可亲的光。我伸手轻轻抚过竹篾的纹路，指尖触到经年摇晃磨出的温润弧度，耳边仿佛又传来阿嬷哼唱童谣的声音，那一刻，我的心中也漫溢着幸福和甜蜜。

在泉州，老一辈人习惯将摇篮叫作“乌篮”。这种用竹篾编成的小睡床构造简单，篮身呈椭圆形，底部宽平，四周围以密实的竹篾。篮子的两头微微向上翘，上方还能支起一张薄纱帐，远远看去，好似一艘小木船。家里有手巧的长辈，还会用碎布头缝制一串小花或是一只可爱的动物，再将它们挂在乌篮上当装饰。闽南民间还流传着“乌篮血迹”的说法，意思是每个人都是从乌篮“启程”，要不忘根本、不忘来路。

乌篮里的垫子也有季节之分，比如夏天铺的是草编的席子。到了冬季就换成厚实的棉布软垫，边角缝得整齐严实，可以贴合乌篮的轮廓，能稳稳护住孩童的身子。

过去家里的大人总得一心多用，照顾孩子的同时，还得兼顾家务。乌篮也像小船一样四处移动，有时是摆在厅堂中，有时是挪到院子里。如此一来，孩子们发出任何动静，大人们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安抚，干活时也不会悬着一颗心。

幼时的我总爱黏着阿嬷，只要睡醒后见不到她，一定哭闹不止。无奈之下，阿嬷每次离开房间，都得带着我，即使是去门口的菜地干活，也得把躺在乌篮里酣睡的我带上。后来阿嬷回忆起这段往事，还会提起我趁她不注意，偷偷地从帐子里伸出头，然后伸长两只小手，试图抓扯头顶挂着的布制小装饰，那样子就像想飞翔的小鸟扑腾翅膀，逗趣又可爱。

以前家里没有空调，夏秋两季的夜里，若是觉得在屋里待着热，阿嬷便把我的乌篮搬到天井里，然后一边摇晃着篮子，一边轻声哼着童谣哄我入睡。她最常唱的那首童谣，我现在还记得其中几句是：“月娘月光光，照阮乌篮床。啊婴仔，乖乖睏，一暝大一寸。”

长大一些，乌篮睡不下了，我仍喜欢把它当作摇椅，平时就坐在里面，一边摇晃，一边吃阿嬷做的“米糊”，那是香米碾碎后加入砂糖熬成的美味点心，吃起来甜润可口。阿嬷怕米糊太烫，每次都得先舀一勺放在嘴边，等吹凉了再喂我吃。调皮的我经常边玩边吃，不时把米糊蹭得到处都是，久而久之，乌篮的竹篾上也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米糊香。

后来，这个乌篮又成了家里其他孩子的睡床，它陪着小辈们度过懵懂的幼年时光，直到他们都长大了，再也用不上，才被收放在老厝的墙角。如今每次提起这个老物件，晚辈们还会争着说那是自己朝夕相处的童年“伙伴”。

乌篮摇呀摇，从过去摇到现在，如今的它已经蒙上浅浅尘色，竹篾带着岁月留下的细微磨损，但依旧结实完好，不曾损坏。偶尔闲来无事，我仍会拿布慢慢擦拭这个旧乌蓝，那感觉像是在擦拭一段泛黄的记忆，也借此重温儿时在乌篮里安眠、嬉闹，被阿嬷悉心照料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