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聪明

八仙山离我家很近，有一种亲近感。说是山，它其实不高，海拔不到百米。在这片土地上，就像是皮肤隆起的一个疙瘩，确切地说是一座丘陵。至于为何叫“八仙山”？我一开始就很好奇，是否和民间神话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关？据旧《晋江县志·山川篇》记载，古时青阳山（今青阳一带）又名八仙山，山上存有八仙石，这便是八仙山名称最早的文字溯源。民间则相传八位仙人曾游历此地，流连山水；也有后世因张瑞图葬于此，文韵汇聚“仙气”而得名。不管哪种说法，都和八仙过海的神话扯不上干系。

在山的南麓，文武一品园里安葬着明代书法大家张瑞图和清代武将张天福，新建的张瑞图书法刻石园就在这里。

乘着夕阳的余晖，我从八仙阁往南，沿着蜿蜒的登山道，经过闽南古厝，顺手摸了摸嵌在墙上的红砖。恍惚间，烟火缭绕，就像是邻家的宅院亲切温暖。顺着指引牌探赜刻石园，张瑞图刻石园的几个擘窠大字“充塞天地”映入眼帘，这是由通淮关岳庙匾额复制而来的，金色镶底的字，镌刻在一块浅米白夹杂着浅褐色的斑驳石块之上，匍匐在地，显得古穆庄严。刻石园的书法作品，都是张瑞图各个时期的书法，楷、行、草诸体皆备。刻石或竖立，或匍匐地上，围绕刻石园，守候着这些镌刻在石碑上的书法。

用食指顺着凹槽的笔触，在石面上慢慢滑过。青石的冰凉从指尖传递上来，可那笔势的翻转处，仿佛还带着四百年前笔毫落纸的余温。记得我最喜欢他的一副行书对联：“整顿乾坤将相，归休林壑渔樵。”这是他晚年归隐山林之作。书法风格奇逸峻峭、用笔寓方于圆，绵里裹铁，浑朴自然，蕴含千钧之力，印证了他一生入世和出世的心境蜕变。可惜在刻石园里没有看到，如果这对联刻在他墓前的那个亭子上，必然相得益彰。我在想，如果张瑞图没有为魏忠贤书丹生祠碑，他的人生又将怎样？当然历史没有如果。

几个路过的行人，驻足回望藏在这里的刻石。旁边的竹林，随风轻摇，发出飒飒响声，犹如翻书声，在余晖的照耀下，石碑上的字一扫之前被风化后的浑浊，仿佛被夕阳重新描了一遍，镀上金边，焕发出星辉般的碎光。

张瑞图的书法，前人褒贬不一。清秦祖永评其：“钟王之外，另辟蹊径。”这是对他书法的最高褒奖。彼时，“南张北董”的声名，已奠定了他在晚明书法史上的地位。

当年，张瑞图因为阉党魏忠贤书丹生祠碑一事，被革职返乡后，落为布衣。晚年在老家晋江，于白毫庵潜心修禅，书法风格也慢慢从青年时意气风发的翻折如刀、险绝凌厉、锋芒毕露，蜕变为静穆雄浑。尤其是他的大字，更是摄人心魄，真气弥漫。可因为阉党的标签，对于张瑞图的书法评价也有贬低之嫌。以人论书，自古有之。南明唐王朱聿键在黄道周的奏请下，隆武二年，为张瑞图平反，赐谥号“文隐”，重新祭葬。此时，距张瑞图去世已过去五年。

暮色渐渐收敛，山风吹过，湖、阁、院、石紧紧相拥，刻石园隐入山间，仿佛是我手中欣赏完毕的卷轴缓缓收拢。

每一块碑都是一页帖，我沿着山路走，就像在欣赏一本摊开的字帖，历史的风翻不动它，只有人的目光和指尖，才能翻动这四百年的书。

走出刻石园，我不语。一座海拔不到百米的疙瘩，已替一个晚明的探花郎兜住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