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儒宣

每年的新年和阿嬷的生日，对我们家族而言，都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那是我们一年两度的大聚会，长辈们围坐话家常，堂表兄姐弟妹玩笑嬉戏，大家欢聚一堂，饭桌上人声鼎沸，屋里充满笑声。那时候的我，也许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团聚并不是理所当然，总觉得年年都会见面，一家人永远都会相聚。1996年9月21日，阿嬷寿终内寝，安详离世。自她走后，此情此景不再，大家也渐行渐远，聚会越来越少。后来才明白，一个大家族之所以能够一次又一次地相聚，有时候，只是因为有一个人在那里，等着大家回来；一个家族之所以能够凝聚在一起，有时候，也只是因为有一个人，始终把所有人的心牵在一起。而那个人，就是我的阿嬷。

每年清明扫墓，除了扫阿公的墓，我们还会扫一个我们叫三舅公的墓，那是阿嬷的三哥。以前年少无知，对于三舅公的背景，我从没过问，即使问了，大概也不懂是什么亲戚关系。如今人到中年，尚健在的二姑、堂姑、堂叔也年事已高，大伯、大姑、三叔、四叔和爸爸也相继与阿嬷在天上团聚，有些往事随着岁月渐渐模糊，再也无从考证。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等到真正想弄清楚的时候，能够告诉我答案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所谓无巧不成书，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当我以为断了线的风筝，会在某一个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刻，再一次找回来。

2023年，我通过中国侨联，成功找到了失散二十多年的福建亲戚——爸爸的堂哥。由于这段寻亲经历，我写下的一篇致辞，后来被改成征文稿参赛，竟意外获得二等奖。没想到的是，命运的故事还没有写完。正因为这篇征文的发布，在阿嬷逝世三十周年的前一个月，因缘巧合之下，一位我们素未谋面、住在香港的表哥，通过这篇征文找到了我们。他是阿嬷的后代，也是四舅公的孙子。这位表哥告诉我们，阿嬷虽然生得平凡，却因为一生倾心的付出，以及对娘家亲人的深深牵挂，让他们一直没有忘记她。为了寻找阿嬷的后代，他们辗转联系福建张坂侨联，最终找到了我们。那一刻，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震动。虽然三十年过去了，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在遥远的彼岸，在另一个与我们素未谋面的家庭里，依然有人记得她、怀念她，也一直在寻找她留下的血脉。她也曾是许多人生命中重要的人。通过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哥，我们听到了一些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才知道阿嬷这一生所牵挂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的孩子。她除了替阿公守护着远在中国的阿公一家，还惦记着自己的娘家亲人；三舅公早逝后，她也一直替他牵挂着留在福建的家人，不时寄钱回去；还要挂念那些隔着千山万水的子孙后代。

她的爱，原来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辽阔。这些我们所不知道的往事，是我们四姐弟在聊天群里最津津乐道的话题。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阿嬷，常常一个故事牵出另一个故事，仿佛她从未真正离开过。

我一直认为，“隔代宠”说的只是祖父母对孙辈的疼爱，直到三十年后重新找到福建的亲人，我才知道，阿嬷的爱从来没有边界。她牵挂的不只是眼前的儿女和孙辈，还有远在千里之外、隔着一片海峡的亲人和后代。我以为她只宠着我们，却没意识到，在我所看不见的地方，她也一样惦记着他们。她的爱，就这样从一个家延伸到另一个家，从槟城延伸到福建，也从我们熟悉的这一代，延伸到我们从未谋面的下一代，是一辈子的牵挂与守护，无论相隔多远，都始终把你放在心上的那份爱。

二姑和爸爸一直是阿嬷的代笔人。二姑在外地执教，因此爸爸代笔最多。爸爸一直有拟稿的习惯，因此家里还存有草稿。从爸爸的笔迹，我们看到阿嬷过往对于陈家和蔡家的嘘寒问暖。那些泛黄的纸张，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有的只是最普通的问候、最平凡的牵挂，以及一个老人家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之情。难怪若干年后，娘家孙侄儿还依然怀念着她。我们也因此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她离开三十年后，重新认识了她。

她可能不曾想过自己会被谁记住，可三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仍然怀念她，远在福建的娘家亲人，也依然在寻找她的后代。她用一生的善良与付出，让一份跨越三代、跨越海峡甚至跨越生死的爱，延续到了今天。有些人离开了，却从未真正走远；有些爱隔着岁月与山海，依然能够把彼此牵回身边。我的阿嬷，就是这样一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