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香

今年的秋分与中秋挨得格外近，仿佛前脚刚踏进昼夜平分的门槛，后脚就撞上了满月的光。我心里想着，不如把这双重时节都安顿在同一张餐桌上。先独自咬住无边的秋色，再将那轮圆月掰成两半，分给身边人。

傍晚买回几只膏蟹，壳上还带着湖水的凉意。蒸熟掀开锅盖，满室都是河鲜的咸香。我小心地咬开蟹钳，雪白的肉丝一缕缕地落在舌上，鲜美里藏着一丝微甜。秋分的蟹正当其时，不多一分肥腻，不少一分清瘦，恰如这个节气本身，不偏不倚，刚刚好。也盛一碗银耳羹，舀起时拉出长长的胶质，软糯的梨块和百合在齿间化开，这“咬”的动作随之温柔了许多，像在与秋天小声地交谈。

桌上还摆着刚切开的石榴，红籽晶莹，汁水饱满。拈几粒入口，酸甜在舌尖轻轻炸开，恰似把整个九月的阳光都含住了。这大概就是“咬一口秋天”最直白的注解。那些梨的脆、石榴的迸、银耳的润，都在嘴里生出各自的声响，提醒我这个季节来过、正在停留。秋分原是“平分”的意思，一半留给夜晚的清冷，另一半，就装进这些应时的吃食里。

等天色暗下来，月亮从东边楼顶升起来，又大又圆。我起身把月饼取出来，用刀切成均匀的几角。蛋黄莲蓉的馅露出来，油亮亮的，把周围的空气都染得甜了。刀刃落下时有一层绵密的阻力，分出一角时饼皮细碎地落在盘子里。忽然觉得，这“分”的动作比“咬”要有情意得多。咬是占有，是为自己存一段舌尖的记忆；分却是出让，是把心里那点圆满掰开、摊平，好让身边的人也尝尝。

想起老辈人总说，中秋的月饼不能一个人吃完，要分着才吉利。起初不懂，只当是礼节；后来终于明白了，圆月虽在天上够不着，但面前这块圆饼，倒是可以实实在在地切开、传递、入口。我们分掉的是糖和油，分到的，是注视和分享时那一刻共同的安静。所谓团圆，大约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同坐一室，而是同享一味。

先前的秋食多是自家日常小食，梨汤也好，蟹肉也罢，都是安闲自在的独享；到了中秋这一角月饼，正是一家人围坐分食的时刻。两者只隔两天，在舌尖上竟然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从品尝自然到感恩人情，从接纳“半”的清醒到拥抱“圆”的温暖。秋分教会我欣赏未竟的丰饶，中秋则提醒我，丰饶之后还有更珍贵的事，我应当把它递出去。

夜风凉了，窗外有桂花香隐隐约约地飘进来。我把剩下的半块月饼仔细包好，留待明天。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清辉洒在桌上，照见蟹壳的橙红和石榴籽。这一桌从秋分吃到中秋，从独享到共分，最后剩下的，是一个平凡夜晚里，被食物喂饱、被人情焐暖的，心满意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