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培坤
“月娘月光光,骑马去下庄,下庄没搭坪,骑马去海沿……”这是小时候母亲哄我入睡的童谣。童谣中,月娘伴着“我”走过“下庄”“海沿”等故乡的每个角落。似乎只要母亲愿意,月娘就可以走下去。
记忆中的月娘,和儿时的母亲一样的年轻,有着最亲切的笑容和最温暖的气息。她的银辉仿佛有种魔力,顺着厝顶蔓延到天井,轻轻地落在母亲慢摇蒲扇的手上,童谣的调子也似乎被揉得舒缓。我在母亲怀里,不知道数了几次月娘在云端的进进出出,困意终于像海边的波浪一样,涌上心头。母亲也得以放下我紧握她的手,开始了下半夜的劳作。这是我儿时对于月娘最初的印象。
忘了多久没回古厝,那个孕育了父亲、伯叔以及我们诸多孙辈的地方。我一直好奇旧时的人们,为什么不会觉得古厝拥挤?毕竟一间小旮旯就要供一家好几口共同生活。所以教授归有光《项脊轩志》这篇课文的时候,我特别能共鸣。“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那种大家族同悲共喜的感觉,或许是现在的孩子所不能感同身受的吧。
我出生时,家族已经如归有光说的那般“诸父异爨”了。父亲还在小学当校长,母亲白日要到山上劳作。所以在父母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偌大房子,就只有我们姐弟三人。
天黑时,我有点害怕被黑暗包围的古厝,仿佛那个没开灯的大厅是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在等着我自投罗网。所以我们姐弟三人,都是相偎蜷缩在门口的石桩上的,就为了父母回来时能第一时间迎上去。
夏天会好一点,尽管有蚊子,但是至少天上的月娘会让我们觉得心安。我们都拜过月娘,母亲说,我们都是月娘的“契子”。
后来,大姑家的表哥来潘径工作了。他是父亲所在小学的代课老师,不像父亲杂务那么多,所以他照顾我们的那段时光,是我们小时候最快乐的光景。表哥会在我们喊肚子饿的时候,拉着我们的手,去买葡萄面包和饮料。
在表哥来我们家之前,古厝的屋顶是我的“禁区”。尽管不高,但是父母三令五申,不准爬上去。可是在那个没有电风扇的夏天,你很难抗拒“厝顶”的诱惑。于是,在表哥的帮助下,我生平第一次用了竹梯子,颤颤巍巍地爬到了厝顶,仿佛和月娘的距离,在那一刻也变得更近。
风从四方吹过来,把暑气都吹得一干二净。表哥用塑料布,为我们铺了一张简易的“床”。他给我们讲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故事,说嫦娥住在广寒宫,月宫里的桂树永远砍不完;他跟我们说,不能用手去指“月娘”,不然耳朵就会被风割掉。我一边躲在大姐的怀里,害怕自己以前对月娘“无礼”的无心之举,会被月娘惦记;一边又仰着头找呀找,想在那轮银辉里,探寻桂树和广寒宫的痕迹。
后来我们长大了,父亲带着我们搬到了别的地方去。偶尔回一次古厝,我站在天井中央,只看见月光清清朗朗地铺在瓦楞上,把古厝每一片红瓦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像爷爷颤抖的双手,像奶奶亲切的笑靥,又像当年母亲哄我睡时,童谣里拖得软软的尾音。
我再也没有爬到厝顶上过。
其实现在的我不用梯子,踩着猪棚就能轻易上去。我忽然想起当年蜷在门口石桩旁等父母回来的情形,想起表哥买的饮料的甘甜,想起厝顶上塑料布蹭着皮肤的微凉,那些碎得零散的旧时光,原来从来都不曾消逝,它们就安安稳稳躺在厝顶的银辉里。
“月娘月光光,骑马去下庄,下庄没搭坪,骑马去海沿……”
记忆的童谣,只要母亲愿意,月娘就可以一直陪我走下去。而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月娘她不需要终点?因为不管我们走多远,只要月娘还照着这厝顶,这里就永远是我们安心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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