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表

“东石蚝煎双面赤，大人囝仔都爱吃。”这曲传唱多年的老民谣，总能把人引向那座海风浸透的古镇。但蚝香扑鼻的背后藏着多少渔家活儿，只有挽起裤脚，踩着海泥的那一刻，心里才真正清楚。

“养蚝的条石，是花岗岩切片，长约一米，宽二三十厘米，厚五六厘米。”一位老蚝民两鬓斑白，语气笃定，“厚了，浪费石头；薄了，经不起浪。”这毫厘之差，便是大海赐予每一位蚝民的职业“勋章”。只见他弯下腰，操起一块切好的条石，熟练地竖立在滩地上（角度约为六十度），权当立柱，顶住了斜靠两侧的两块条石，立成一个形如三角的框架。其他条石依次对称，如展翅般地向两侧叠加排开，除顶端叠压外，条石与条石之间少有重叠。这样的构建是为蚝苗留足了攀附、生长的空间。十来分钟的工夫，蚝嘟便大功告成。我知道，蚝民们靠着它维持生计，养儿育女。

“刚立起来的一两天，蚝嘟还是会倒的，得常来巡查，把倒下的重新立好。慢慢地，就稳当了。”我知道，这便是古人“养蚝巩基”的门道——海水里的蚝苗一旦攀附上条石，便紧紧吸附成簇，彼此筋连，不易松垮倒塌；而那倒塌的蚝嘟一旦被海泥覆盖，便会发黑发臭，颗粒无收。问及蚝田为何如此“排兵布阵”，老蚝民道出缘由：潮起潮落间，海水劲儿不小，若排列不整齐，蚝嘟容易倒塌。真所谓“樱桃好吃，树难栽”，养蚝的艰辛，正藏在蚝仔煎的鲜美里。浸泡在海水中的蚝嘟，时常附着藤壶、藻类和泥沙。蚝民们须趁海水未退尽，手持蚝筅逐一洗刷清除，好让蚝苗重新吸附，继续生长。这道活儿，便是蚝民口中的“筅蚝仔”。

那披着锋利蚝锋的蚝嘟周围，经常聚居很多鱼虾和蟹类。“那些螃蟹总是不安分，会偷偷地咬破蚝壳，生食蚝肉。”蚝民随口道来，我却暗暗称奇。于是，捉蚝鱼、捉蚝蟳便成了蚝嘟里衍生的农活。每年农历七八月，蚝民们便背着竹篓，穿行于蚝嘟之间。一旦发现蚝嘟脚下的海水略有浑浊，他们便会弯下腰身，扎稳马步，伸出手臂，在长满蚝仔的条石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摸索。躲在蚝石底部的石头蟹，总是把双钳横在身前，手指一触碰，它们便敏锐地张开双钳，随时准备抵抗。人蟹会战的结果，是蟹香萦绕村头，亦有指破血流。但儿时指尖烙下的伤痕，终究难抵舌尖上的温柔。一想起拦水捉鱼、手擒蚝鲟的往事，便唇齿生津，至今犹念那鱼赤鲟熟的香味。

一入冬，气温骤降，便是收获蚝仔的好时节。这时的蚝仔，少了几分腥味，多了几分肥美。天还黑着，蚝民们就动身了：棉衣裹上身，短脚裤卷过膝盖，绒帽把头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肩挑蚝篮，手推蚝车，向海进军；他们顶着海风，挥舞着蚝铲，奋力地铲收着蚝仔；他们话里话外，透着春天般的好年景。那微汗渗出、笑意荡漾的脸庞，成了渔村里的孩子一生难忘的风景。

暖暖的阳光，照在五脚架与墙角边。一张一米来高、桌面近方寸的蚝桌，堆满了湿漉漉的海蛎，泛着水光。两三位包着花头巾的蚝女，握着蚝刀，眯缝着眼，精准找到蚝嘴，只听“咯”一声脆响，蚝刀破壳而入，贴着内壁缓缓旋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上壳的闭壳肌。蚝女们说：“这样剖，蚝身不裂，蚝肚不破。”原来，这剖蚝的功夫，不单是力气活，更是一门手艺活，急不得，得慢慢来。

搪瓷碗里，刚出壳的蚝仔还在微微地蜷缩着薄薄的蚝翅，鲜润欲滴。可那股蚝鲜裹卷着蛋香，早已钻进鼻息，柔柔地盈满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