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　樾

每逢归乡，我总希望以最温柔的方式，致敬那些驻守岁月、照亮来路的师长。我老家叫杏后，名字自带诗意，缘起北宋年间的古老文庙，后坡遍植杏树，先民安居于此，便取了此名。

旧时文庙遵循“庙学合一”古制，祭孔之庙堂与读书之学宫相融共生，闽南乡人亲切称它为“孔子学”。明代，十五岁的郑成功考取秀才，在此进行“县学”注册，领取廪膳补贴。1646年再来此告别先师，焚去青衣儒巾，弃文从武，留下“焚青衣处”遗迹。

千年“孔子学”几经更迭，先后改制为农中、初中、小学，始终书香不绝。我年少时，也曾在此求学。承蒙学风浸润、师者栽培，读书岁月勤勉自律，屡屡获评“三好学生”，这座古老学宫，是我一生难忘的福气宝地。

饮水思源，人生漫漫，遇无数引路人，而启蒙恩师，最是镌刻心底。教师节又至，我心底惦念最深的，便是我的小学启蒙班主任张老师。

在“孔子学”求学的五年时光，是恩师悉心陪伴、躬身教诲，护佑我们懵懂成长。他没有耀眼的头衔，却凭一腔热忱与扎实学识深耕讲台，育人数十载，桃李满乡野。岁月流转数十年，恩师居所未曾变迁，归乡之日，我轻车熟路，登门探望。

年过八旬的恩师依旧精神矍铄、谈吐清朗。儿女安居城中，唯有他固守故土，悉心照料卧病多年的老伴，守着烟火，守着初心。茶香袅袅，师生对坐闲话，旧时光缓缓铺展，温暖又治愈。

他家门口的老式店铺早已落锁尘封，却承载了一代人的独家记忆。四百米的归途小路，藏着我整个童年的烟火温柔。儿时常与妹妹相伴至此，打油沽酒，攒下零钱，换两颗水果糖，一颗予妹，一颗自留，揣在掌心，甜透岁月。

恩师忆起往昔，娓娓道来。他时时惦念我的近况，牵挂我的身体状况，细致入微。

半生从教，恩师不仅传授课本知识，更教会我们立身做人。数十年前，他曾以铁轨细砂为喻告诫我们：微末疏漏，亦可酿成大错。那些课本之外的人生箴言，早已悄悄扎根心底，成为我行走世间的处世准则。

闲谈之际，我拿出珍藏的老版福建分册《语文》课本。泛黄纸页承载岁月重量，定价仅0.12元。恩师戴上老花镜，轻抚书页，满眼温柔。我轻声念起熟悉的课文片段，往昔课堂画面历历在目。恩师听着听着笑说：“当年你是班长，领着全班齐声朗读，声音铿锵有力。”

随后，我陪着恩师重游修葺一新的“孔子学”。此地修缮恪守修旧如旧之原则，古殿重焕新颜。

恩师坦言，当年乡校师资扎实、学风浓厚，诸多城里教师下乡支教，让这座乡间学宫文脉兴盛、育人不辍。

细雨绵绵，辞别之时，恩师叮嘱：“返程之前，随时归来泡茶小坐。”看着他步履稳健、身姿挺拔的背影，我心生万般庆幸：人至中年，仍有恩师可访、有教诲可忆，是此生难得的福气。

古语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于我而言，更深刻的感悟是：一辈为父，终身为师。我的父亲是归国华侨，也曾深耕教育领域。我的童年懵懂无学前教育，是父亲亲手购置课本，一字一句为我启蒙识字。初中岁月，他灯下伴读，逐词为我讲解英文释义，督促我勤学上进。年少远赴他乡求学，自行车后座的奔赴里，他一句简单的“勇敢点”，成为我半生披荆斩棘的底气。先父匆匆离去数十载，但这句叮嘱，始终温暖，支撑着我跨越人生所有坎坷。

父亲亦是杏后文脉滋养长大的读书人，尊孔重道、温厚儒雅，以言传身教为我树立身处世的标杆。于我一生，父亲是至亲，亦是无可替代的人生恩师。

杏风如故，师者如光，照亮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