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剑辉

每个人在求学的路上都会遇到许多好老师。他们站在讲台上，守在光阴里，用知识的手指拨开雾霭，也用沉默的背影立起灯盏。而我们往往要走出很远，才会回头看见那片光，是怎样安静地亮了一程又一程。

回首那段葱茏岁月，理想如同草木一般蓬勃生长。十三岁那年，我走进学校初一的新教室，第一次遇见了教数学的吴老师。他刚从泉州师专毕业，瘦削的脸上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眉眼间带着未褪尽的书卷气。第一堂课，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轻轻划去，改成“吴莹磊”，然后转过身说：“我愿做一块晶莹的石头，为同学们的人生铺路。”这样别出心裁的自我介绍，让教室里更加安静了，而我望着那个名字，心里想：原来老师是可以把自己比作石头的，原来石头也可以发光。

第一次期中考试，我的名字排在年段颁奖名单上最后一行。吴老师站在讲台上语重心长地说：“虽然我们不是最好的班级，但同学们可以做最好的自己。”课后他问我初考语文加数学为何只考了一百三十六分，差点连初中都考不上。我低下头，讷讷地说太紧张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从此之后，他像一棵树，把根悄悄扎进我的土壤里。初二那年，我的数学成绩有了长足的进步。吴老师让我当数学科代表，一当就是两年。

初中毕业后，我上了高中，暂别了吴老师。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吴老师遇到我的高中老师，只要是他认识的，他总会关切地问起我的近况。高考结束后，他竟然骑着一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约上当年他教过的几个学生，一路颠簸来到我家。他坐在木凳上，问我填志愿时，要不要考虑当老师。我当时几乎脱口而出：“教师工资这么低，怎么会考虑？”话一出口，我就看见他眼里的光倏然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扑灭的灯。他没有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自行车链条的“咔嗒”声消失在巷口，我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那句话像一颗钉子，扎在我心口很多年。我知道，我大概是令他最伤心的学生了。愧疚像藤蔓，静悄悄地爬满日子。

一九九九年，当年初中同学第一次聚会。我再次遇见吴老师，便大步走过去，他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抱住。他的胸膛是暖的，胳膊是有力的——像当年把我从羞惭里捞起来那样，这一次，他又把我从愧疚里捞了出来。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后来，我去拜访惠安特级教师刘先生。临别时，刘老师送我一本他的数学集。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请他多送我一本，转赠吴老师。刘老师微微一怔，感慨道：“吴老师是高级教师，惠安数学界的名师，我的数学集他未必用得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但有你这份情意，我愿意搭这座桥。”

那年年底，我捧着那本带着刘老师亲笔题签的数学集，去给吴老师拜年。他接过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拍一块终于落定的石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吴老师就是一块晶莹的石头。虽然我未能像他那样站在讲台上，但他铺过的那条路，我一直在走着——以我的方式，在自己的岗位上，做一块发着微光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