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诗炳

母亲素来爱花，门前，阳台，总要摆上一盆又一盆花草。这么多花里，从来少不了一盆芙蓉菊。春往秋来，这成了不变的寻常光景。

起初，我常静静地盯着这盆芙蓉菊，也没发现有什么出奇之处，甚至还觉得植株过于朴素。枝干半木质化，老枝虬曲苍劲，透着一股扛过风吹日晒的韧劲；叶子是浅青色的，叶状和艾草有七八分相像，脉上泛着一层浅淡银白，触感柔软如绒。

秋风拂槛，各式各样的秋菊次第绽放，它们以一种自在坦荡、近乎热烈的姿态铺开一片明艳。那菊朵是饱满的,瓣儿宽厚舒展,一丛丛簇于园圃篱边，撑得起“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的豪迈意气。而同属于菊科常绿亚灌木的芙蓉菊，却全然是另一番性情。它不像别的秋菊那样开得轰轰烈烈、争着展现风骨，只在枝丫的顶端，孕出胎菊般细小的花骨朵，而且几乎看不到它有艳丽的花姿。只觉得这一丛浅白淡绿，看着格外羞怯、淡然，倒像是一位从远古走来,素衣简行的娴静女子。

我向母亲诧异地问起：“养这花图什么？外形和花朵是那样不惹眼。”母亲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很多人家有门口摆放芙蓉菊的传统。”原来，芙蓉菊自带淡淡的清香，糅合艾草的清冽与菊香的悠远，淡而不散。民俗里它承载吉祥辟邪的寓意，端午之日，乡人将其与艾草一同悬挂于门楣，祈求阖家平安；家有喜事，女子便折枝簪于发间，有求吉纳祥之意。乡人皆知其可入药、能驱潮，于是寻常人家栽于宅前院畔，原是取它护宅安宅的心意。就这样，芙蓉菊不知不觉间闯入我的生活。

每次回乡，我总爱沿着村头巷尾缓缓地走。在寻常人家的门前，在古厝的墙根，在巷陌的角落，我都发现有芙蓉菊的身影。它们不恋沃土，耐得住日晒风侵，在时光里默默扎根、安然生长，时而有微风掠过，那银白茸叶轻颤，无落瓣纷飞，只漾开一缕若有似无的草木清香，温润着一方乡土的岁月。

不禁遐想，这般独特的草木，似乎和乡土的生活脉动交融在一起。旧时的闽南人家，愿意在门前留一方隙地，栽几丛芙蓉菊，待劳作归来，坐在门前泡茶闲话，望着这一丛芙蓉菊，不必借酒抒怀，只需一杯清茶，便足以安放日常的安稳。草木无艳色、无浓香，正如乡下的日子，没有闹市喧嚣热烈，只藏着日常的绵长妥帖。

思绪不由得飘得更远，诗人笔下菊是咏叹，是歌行，写的是秋霜之下孤高不屈的意气；而家乡芙蓉菊是浅吟，是叙事，承载的是乡土无声的坚守与朴素的日常。一个要迎着秋霜傲然绽放，一个只需伴着岁月静静相守。它引不出“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的闲逸豪兴，却藏着家乡人“平安喜乐，岁岁如常”的朴素期许。

这便是故乡的芙蓉菊，不与繁花争艳，不借霜色自傲，只守一方乡土，承接朝暮起落，静待四季的风，岁岁默然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