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怡方

那件趣事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可是它似乎还如生动形象的电影镜头，时不时地会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年的中秋和国庆，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肩并肩地紧挨在了一块儿。知青农场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大家都像候鸟似的，奔着家的方向飞走了。剩下我们几个“留守青年”：我，脑子活泛的小徐，平时如闷葫芦般脑瓜里却总有点子的小严，还有一朵“硕果仅存”的花儿——小禾。

收工的号子一响，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看着灶台上那点清汤寡水，不知谁肚子先“咕噜”了一声，这声音像是号令，我们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个大胆新鲜的念头就此诞生：我们自个儿加餐！

说干就干。农场食堂外的一个小灶台立刻变成了“临时战地”，切菜的咚咚声，烧火的呼呼声，掌勺的滋啦声，还有我们宿舍里搬桌子摆碗筷的哐当声，汇成了一曲并不那么悦耳却充满希望的交响乐。油炸花生米在锅里蹦跳，金黄的炒鸡蛋散发着诱人的焦香，还有我“奉献”的家里捎来的一饭盒红烧猪肉，让这顿临时起意的加工晚餐显得那么富有诗情画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小徐目光扫过一圈，落在了摆完桌椅碗筷的小禾身上：“小禾，交给你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去村里小卖部，给咱哥几个买瓶葡萄酒来！晚上得有点‘色彩’才行！”小禾姑娘听了没有半点儿犹豫，甩了下辫子，一溜烟跑得很快。

炒米粉端上桌，热气腾腾。我们坐在宿舍里，眼巴巴地望着门口，凝神静气等着那抹“色彩”归来。终于，小禾的身影出现在暮色里，却是气喘吁吁，两手空空。她如一团火焰般冲进屋，上气不接下气：“没……没有葡萄酒！只有……葡萄米醋！”

我们仨全愣住了。葡萄米醋？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子怪异，像是哪个醉醺醺的秀才给起的诨名。空气安静了两秒。小严憋住笑，眼珠一转，来了主意：“小禾，这么着！你再跑一趟，买回来。如果真是‘葡萄米醋’，钱算我的！可要是葡萄酒——哼，那你可得请我们喝！”

“好！一言为定！”小禾眼睛一亮，像是捡了个大便宜，转身又冲进了暮色里，那身影简直比兔子还快。

这回等的时间有点儿长。我们桌上的菜都快凉了，心里也开始犯嘀咕，别是连“葡萄米醋”也没了吧？正琢磨着，门“砰”地被撞开，小禾捧着个瓶子走进来，还没站稳，自己先弯下腰，笑得直打颤，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哈哈哈……笑死我了……”她扶着桌子，半天才缓过气，“刚、刚才……葡萄酒和米醋的瓶子摆一块儿了，样子差不多，我没问清楚！这回……这回买对了！这酒，算、算我请！”

我们这才看清她怀里抱着的，分明是一瓶普普通通的葡萄酒。短暂的错愕之后，更大的笑声差点把房顶掀了。小徐拍着大腿，小严笑得合不拢嘴，我更是笑得直揉肚子。原来那所谓的“葡萄米醋”，不过是她把两样东西看岔了的乌龙。

那顿饭，就着这瓶“来之不易”的葡萄酒，吃得分外热闹。我们用牙杯盛酒互相碰杯，花生米格外香，炒鸡蛋格外黄，连那红烧猪肉都仿佛带着一层喜剧的光晕，欢声笑语在寂静的农场里回荡，传到很远很远。五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如今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每次知青聚会，只要有人提起“葡萄米醋”，满桌的老头子老太太还是会笑作一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傍晚，看见小禾捧着酒瓶，笑得直不起腰的模样。小禾后来去了香江，偶尔回乡，我们围坐一起，笑声里，青春又鲜活起来。当年的小徐、小严、小禾，现如今都改称老徐、老严、老禾了，可那份在农场里酿出的情谊，比什么酒都更加甘甜醇厚，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