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汉彬

人到中年，街市上各式糕点也吃过不少，心底最放不下的，却依旧是旧时红砖灶头炸出来的口酥。它朴素无华，却兜住了我的一段少年岁月。

记忆里每逢年节、祭祀，屋门前那具青石凿成的石臼便要派上用场。石臼经年立在门前，石质粗粝厚重，木杵顶端挂着一块青石，拿在手里格外沉重。炒得焦香的花生倒入石槽，需两三个孩子合力攥紧木杵，躬身使劲，才能一杵一杵重重捣落。咚咚的撞击声反复起落，回荡在低矮的红瓦厝之间。

炒至酥脆的花生仁，就在一次次沉稳捣击里变成细腻颗粒，绵厚醇香慢慢弥散屋前空地。我们筛去外皮，拌上一勺绵白糖，清甜混着果仁焦香，扑面而来。孩子们围着石臼嬉闹喧哗，鼻尖、手心、脸颊都沾满细碎花生屑。母亲立在一旁，嘴上念叨着不许浪费食材，眼里却盛着纵容的温柔。

面团被反复揉至柔韧光亮，包满花生芝麻馅料，指尖细细折压，捏出层层叠叠的精致花边。米白的饼坯滑入温油，在滋滋声响里慢慢浮起、鼓胀，炸成温润透亮的金黄。刚出锅的口酥热气腾腾，我们几个小馋猫便蹲在屋门前的龙眼树下，迫不及待地啃食起来。酥皮簌簌掉落，满口清甜酥脆。

如今回头想来，这一缕酥香，早已成了乡土传统落在烟火里的具体模样。中原面食技艺随先民南渡，落户闽南，和本地花生、芝麻、土猪油相融，化作乡野灶台间的烟火。

前些日子，我在泉州西街闲逛。街巷里游人络绎不绝，摊位连片，满眼尽是迎合潮流的新式吃食：创意融合的网红甜品、色彩鲜亮的油炸小食、搭配奶油与果酱的创新点心，造型精致、噱头十足，靠着亮眼的包装和新颖的口感牢牢攥住游人目光，摊位前常常人头攒动、排队不绝。漫不经心地穿行在人流之中，在摊位最不起眼的边角缝隙里，我忽然看见零零散散两三枚口酥。

往来游人步履匆匆，目光尽数被新潮吃食吸附，极少有人愿意为这几枚朴素的酥饼驻足。如今的生活，新旧风味交融，有人追捧改良创新的网红美食，偏爱瞬时的味蕾刺激与打卡仪式；也有人固守老辈传下的手艺，坚守着土地孕育的古早滋味。

新式吃食是工业化、潮流化的产物，迎合的是大众快餐式的消费审美；而老式糕点承载的，是先民南迁的技艺传承、闽南乡土的民俗礼仪，还有物资匮乏年代里，人们敬畏粮食、认真生活、温柔待人的赤诚本心。

诸多乡土风物皆是如此，它们生于寻常巷陌，长于民间日常，从不张扬造势，在时代洪流之中，慢慢被新潮事物遮蔽、边缘化。网红美食来了又走，更新又迭代，唯有这些朴素的古早滋味，默默扎根市井角落，留存着一座古城最原始的烟火根脉。

望着那寥寥几枚口酥，过往片段一齐涌上心头：石臼咚咚的捣击声、油锅滋滋的轻响、异乡求学的局促、母亲渐渐老去的模样。

点心可以批量复刻口感，却仿造不出土地滋养出来的烟火底色。一枚口酥于我，早已不只是一味吃食。它藏着少年时代的温柔青涩，也是我身在异乡时，挥之不去的魂牵梦萦。

烟火流转，世事更迭。这小小酥饼所承载的念想，依旧沉实温热，越过喧嚣，岁岁留存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