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宜尧

十年前读郝炜华的长篇小说《古琴》，内心平淡如水，未留下只言片语。近日因读她的新作《美人瓶》，又翻出《古琴》来，才终于读出了一点味道，修辞是有情绪色彩的。

依我浅见，修辞的情绪色彩大致可分为三类。其一是褒义，也可以说善意、美意，是内心的喜欢。其二是贬义、恨意，所描绘的人物、事件，修辞之中有明显的厌恶之情。其三是中性的客观写实。客观化的比喻描摹是依托事物本身的相似性而展开的，相较而言，褒、贬带有情绪的两种修辞方法并不多见，不单是写作者容易忽略这份暗藏的情绪，普通读者也很难细细分辨。

《古琴》中有一段人物的外貌描写，写男人“皮肤白得像剥了皮的老鼠”。这种白，别具深意，带有个人情绪色彩，跳出了“一白遮百丑”的审美定式，全无雅致美感，读来令人压抑、恶心，甚至脊背发凉。世人向来崇尚容貌的美白，那些昂贵的护肤品因此应运而生，可在此处，修辞彻底扭转了“白”的意象，成为令人生厌的丑陋。

反观书中另一处描写：“陆飞鸣不知道无衣在说什么，他只看到无衣粉白的一张脸，娇艳欲滴的一张红唇，脖子上细碎的汗毛和脖子下方雪白的突起……”同样是写“白”，粉白、雪白，温润灵动，满是动人的风韵。它很容易让人体会到小说主人公的感受，这是从小说人物视角来观看，从中不难窥见作家的叙事立场与内心情愫。

写到这里，我有意在遮掩小说人物的身份属性，作家的情感是随着人物的身份、视角的变化而变化的。在描写男人的外貌时，男人身份是侵略者；而在描写女人的白时，视角变成了爱慕她的男人，这种喜爱之情瞬间溢满字里行间。一憎一爱，笔墨分明。

那么，关于中性的客观性修辞，小说中随处可见，“无衣端起杯，喝了一口茶，形态举止是训练过的，娇媚却又不失优雅，端茶那只手粉白细腻，不像皮肉生就，仿佛面粉揉成”。还有“铁路犹如一把钢刀将广阔的土地劈成两半，土地灰黄，铁路精白，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刺眼的闪光”。此处平铺描摹样貌状态，源于叙事视角的客观平移，不带个人感情倾向，自然无主观褒贬好恶，如实刻画人物模样与自然状态，这是典型的客观修辞，也是文学创作中最常见的修辞手法。

人物心境、叙事视角发生转变，修辞承载的情绪也会随之改变，或悲或喜，或厌或怜。读懂修辞的温度与颜色，便读懂了小说人物的人情冷暖和作家的笔墨初心。修辞之味，挹之不尽，细细琢磨，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