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

夏尽秋来，我轻轻合上蔡飞跃先生散文集《心抵万里》，完成第二遍阅读。初读时，沉醉于宋元大港泉州帆樯蔽天的盛景，流连于五里桥石板浸满月色的清辉，在茶乡绵绵细雨中缓步徜徉，沉溺于辞藻的锦绣与诗情的飞扬。再读，方才读懂故事背后一个个鲜活的人，看见他们身上熠熠生辉的无私奉献、心怀天下、砥砺奋进的品格。书中蔡襄、李贽、李五、郑成功、吴鲁等闽地先贤的行迹，正是闽南乃至福建精神的具象写照：海纳百川的胸襟，乐善好施的底色，敢拼会赢的风骨。同时也让我笃信：“浸润闽南文化的人，如清荷，一种风景向上的婆娑。”

《边荒落雷》写明代状元杨慎，蟾宫折桂的荣光转瞬远去，余下三十多年谪戍边荒的绵长钝痛。嘉靖三年（1524年），杨慎因“大礼议”被贬云南永昌卫，为云南边陲携来浩荡长风，荡涤旧俗陈弊；又携来惊雷，唤醒滇南士子求知向学的心志。风与雷，二字沉实而精准，既是拨云见日的革新之力，亦是润物滋土的长久滋养。杨慎在滇南设馆授徒，“当时滇南的名士几乎皆出自他的门下”。元代以前云南著述传世寥寥，嘉靖至明末百余年，云南著书者达150人，著述260种，这一组沉甸甸的数据，浸透杨慎半生心血。

更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72岁的杨慎客死戍所。八年后明穆宗即位，冤案得以昭雪；天启元年（1621年），明熹宗下诏追谥“文宪”。“不过此时，埋葬杨慎的坟山早已野草萋萋，长松谡谡，唯有落叶把这迟来的佳音向他传报。”每读至此，不禁潸然。纸上墨迹余温尚存，透过历史的尘烟，我仿佛望见面容憔悴的杨慎，一双眼眸迷茫又深邃，静静谛视世间沉浮。

这位来自蜀地的文人，并非闽地名贤，却以逆境当中教化一方、心系生民的士人风骨，与闽地先贤的济世理想遥相共振。

《善行，从古渡撒播》记述明代慈善家李五。“会赚钱又舍得把钱花在急需的人身上，可以享受双重快乐——自己快乐和别人脱困后的快乐。”这份“双重快乐”并非空洞口号，而是一勺勺分予旁人的糖水，是一船船雪中送炭的棉帛，是古井之中缓缓涌溢的清泉。

宁波瘟疫肆虐，李五本可借机居奇，却毅然开仓赈济。糖粮不足，他心生巧思，将糖倾入井中，化甘露以济灾民。百姓络绎而至，一口井水竭，便换另一口，一日之间数口古井几番盈涸。后世那口被命名的“恩公井”，正是民间对善行最质朴的铭记。

善行如井，福泽无声。李五的义举没有震天动地的声势，却涓滴不绝，润泽人心，惠泽后世。

《吴鲁：心忧天下的自觉》书写清末泉州状元吴鲁。他书法造诣精深，墨宝弥足珍贵，可较之笔墨，更可贵的是他以振兴文教为己任的矢志坚守。《百哀诗》中“空瓶倒倾无余粮”，道尽沉沉家国之思：心中若无对芸芸众生的大爱，一切风华终将如花转瞬凋零。

吴鲁以新风浇灌文教的荒原，因地制宜建言施策，提振一方学子士气。待到吴鲁离任，当地士绅立“德教碑”，立于林则徐“去思碑”之侧，这是对古代士子至高的褒扬。乱世风雨飘摇，吴鲁便如一盏灯火，纵然于风中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

杨慎的风雷，李五的甘泉，吴鲁的灯火——境遇各异，却是同一份济世心肠。落笔之处，风雷自生，甘泉自涌，灯火长明。那些消散于浩渺史海的伟岸身影，在情真意切的文字中弥高、弥坚。

读《心抵万里》，如奔赴一场精神的归途。它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归返，更是灵魂的呼召，引领人挣脱个体的狭隘，走向胸怀天下的辽阔。掩卷沉思，我的心绪跟随文字，从边荒的风雷到古渡的甘泉，由乱世灯火溯回闽南古巷。这场心抵万里的阅读之旅，使我胸中热浪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