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如春

“回家路上，摘点树莓。”表嫂的朋友圈文案简单，表情傲娇，配的图片却一下子把我的记忆拉回了童年。

福建山区野树莓很常见，崖壁杂草间、茶园边坡、田间小路……随处可见。树莓长长的茎蔓长有小刺，平常见到都会小心避开，但果子成熟时鲜艳酸甜，却是我儿时最喜欢的“零食”之一。

教我辨识野果的是我的爷爷。

爷爷年轻时是公社里的“一支笔”，最擅长写故事和讲故事。孩童时期，最有趣的娱乐是跟爷爷上山打柴。

跟别的长辈上山是真干活，跟爷爷上山是春夏秋冬四季游。

爷爷的“臭讲究”可真多。天时要好，晴空万里但太阳不能太晒，否则，“天太热，妞妞会口渴”；单独带一个孩子也不好玩，要有两个以上，唱山歌讲故事才热闹；砍的柴也不能随便，树干要笔直，粗细得孩子亲自抓握测量，要卡在大拇指和中指环握范围内，这样，细细长长的，扛在肩上不压皮肉，孙女扛不动了刚好给爷爷做拐杖。

往返路上，最是有趣。沿着山路攀爬，不时能看到山花和果子迎风飘摇。爷爷能分辨出哪种果子能吃，哪种不能吃。“老鼠拖瓜”长长的藤蔓上挂着红红的小灯笼，爷爷说是老鼠娶新娘。“牛籽”未成熟时又酸又涩，不能入口，成熟的果实是深紫色的，一串一串捋着吃，非常爽口，我们吃多了就满嘴黑牙扮鬼怪龇牙逗小伙伴。“中粮”也要挑肥胖的摘，爷爷教我们吃的小诀窍，就是轻轻地把蒂掰开，抽出白芯，只吃外面的甜果肉。还有叫“盐穗”和“赤糍”的，前者的果子像稻穗一样，很咸；后者果子是弯曲的，像一个个折角，黏黏糯糯的，不甚好吃。树莓本地话是“暗婆”，爷爷说是树林老婆婆给乖孩子的奖励，我不是很相信，给他举证“哥哥不乖，被妈妈揍了，为什么也能奖励？”他说树林婆婆年龄大了，有时候会犯错误。

除了植物，岩石也有各自的故事。沿村口的松林往东走一会儿就到一个叫“鹿谷叉”的山坳，茂密的树林间有一块很大的岩石，爷爷每次路过那里，都要爬到岩石上用砍柴刀敲出“咯咯咯哒哒哒”的声音，然后说岩石是一只母鸡变的，所以才会“鸡母咯哒”（意：母鸡报蛋）。爷爷一直敲，我们就一直“咯咯咯哒哒哒”地吟唱，欢快的笑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如果往村东出发，我们会经过涧尾口，夏日炎炎，树林幽静，禽鸟鸣叫，涧水悠悠，我们一路拔着路边的小花小草前行。碰到有石头的地方爷爷就开始讲故事，他先根据石头的形状给石头命名，然后再编故事。你们看：

那是“猪八戒”在喝水，他投胎的时候经过这个地方……

“七仙女”，看到没？本来想选这个地方洗澡，山涧太小了，又换了地方，才碰到牛郎的……

“马”，那是一匹小马，今天谁听话，小马就会帮谁把柴驮回家……

我们自然不信，叽叽喳喳反问：

《西游记》不是这样演的，没投胎，他还不是猪。

牛郎呢，怎么没有牛郎，也没有牛？

又骗人，我能自己抬……

爷爷呵呵笑着，也不辩驳。顺手就扯根树藤拍打水面，水花四溅，我们怪叫着四散开来。

那欢腾的画面，历历在目。

如今想来爷爷真是我们的老顽童，博学风趣，慈祥乐观。不管是砍柴，还是别的劳作，只要是爷爷带领我们做的事，就都是游戏，就是无穷欢乐的童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