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媒体记者 吴拏云/文 泉州晚报资料库/图

核心提示

昨天是中元节，泉州各地都有祭祖民俗。人们到祠堂烧香敬祖时，有的会发现族谱或家谱中记载的老祖宗身份后，还书写有其谥号。谥号一般是古人在去世后，由朝廷评定并授予的。今天咱们就来看看，泉州先贤的谥号里都藏着哪些故事。

1

古代谥号带有评判性

古之“谥号”起源于西周，最初由周公创制，《逸周书·谥法解》开篇就说：“谥者，行之迹也；号者，功之表也。”此后，谥号经历了秦朝的断裂、汉代的复兴、唐宋的制度化，最终在明清完成繁盛与消亡的过程。传统的官封谥号主要针对帝王与大臣，类型有三种：褒扬性的美谥、怜惜性的平谥、贬义性的恶谥。

最早接受谥号的是谁，有说是周文王，有说是周武王，学术界至今没有定论。1927年，近代著名学者王国维去世后，仍在图谋复辟的溥仪下诏赐王国维“忠悫（què）”二字，这算是中国最后一个官封谥号。

封谥除了官封以外，民间还有私封之说。民间谥号最著名的就是“显考”“显妣”了。“显”是德行昭著的意思。许多闽南人家的祖宗神主牌位上都写着“显考某某某”“显妣某某某”，不用怀疑，这就是私封谥号。私封谥号体现的是敬祖之心，没有实际的溯源效果。

古代大臣的谥号是朝廷赐予的，要受官封谥号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一则其官位要够高（明清相对宽松，品级不足的特例也存在），二则其品行影响要足够深远。谥号带有评判性，相当于盖棺论定。文臣一般获赐的是“文”字加一个单字的谥号，如文贞、文襄、文献等；武将谥号一般为“武”字加一单字谥号，如武穆、武宁、武肃等。“文正”是文臣的极美谥，宋代仅司马光、范仲淹等少数几人获得，后世更被奉为最高荣誉。武将谥号方面，“忠武”为顶级，如明代徐达、常遇春；“武襄”次之。谥号制度的核心目的，就是“惩恶劝善”——好的褒奖，坏的批评，给活人树立榜样和警示。南宋秦桧死后先赐美谥“忠献”，开禧二年（1206）宋宁宗改其谥“谬丑”，宝祐二年（1254）宋理宗再厘正为“缪狠”（“缪”通“谬”），是历史上对大臣最严厉的恶谥之一。

明清时期还出现过“夺谥”情况，通常是因朝堂政治斗争激烈，谥号成为权力交锋的延伸，故遭剥夺。最典型的例子是明代张居正——他死后先得谥“文忠”，但后来被明神宗抄家，谥号被夺，身后哀荣被消除殆尽，直到天启年间才恢复。这一“夺谥”与“复谥”的过程，反映了晚明政局的动荡以及皇权与相权之间的复杂博弈，也侧面印证了张居正作为“救时之相”的历史地位。

2

王曾得到极美谥“文正”

在古人眼里，美谥可光耀门楣，载入正史、地方志、祠堂谱牒，决定后世定位。无谥则易被历史边缘化，纵有政绩，亦难留名。泉州自古以来名臣勋将出了不少，其中王曾、苏颂、梁克家、蔡清、俞大猷、李廷机、李光地、施琅、胡贵、胡振声等大批国之栋梁，最终都获得了谥号。

王曾（978—1038），字孝先，是“开闽三王”之一王审邽的裔孙，世居泉州王厝埕。宋太平兴国年间，其父王易（一说王兼）任青州益都尉，他随父徙居山东青州。王曾八岁时，父母皆丧，由叔父抚养成人。他是中国科举史上罕见的“三元及第”状元，即乡试、会试、殿试皆第一。王曾历仕宋真宗、仁宗二朝，官至宰相，封沂国公，谥号“文正”，也是泉州历史上唯一拥有这一“至尊”谥号的文臣。按《逸周书·谥法解》里“文”字的解释：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克嗣徽音曰文、声教四讫曰文；对于“正”字解释则是：内外宾服曰正、大虑克就曰正、清白守洁曰正、图国忘死曰正、守道不移曰正。王曾的学问自不必多说了，“三元及第”已经让他给人留下在文化上“一骑绝尘”的印象，更何况身后还留有文集57卷及《九域图》3卷、《契丹志》1卷、《王文正公笔录》1卷；他的人品、官风极佳，敢于真谏、不徇私情，以正直清廉、沉稳持重、勤政爱民闻名，被誉为“守我宋之家法者”。所以王曾逝后获谥“文正”，可谓实至名归。《朱子语类》评价王曾：“本朝如王沂公，人品甚高。”清代《历代群英歌》称：“王曾立朝正色，夷简忘身忧国。”

芦山堂内有苏颂塑像

苏颂（1020—1101），字子容，北宋泉州同安葫芦山（今厦门同安永丰乡）人。苏颂从23岁入仕，曾任尚书、宰相，81岁拜太子太保，一生从政五十多年，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五朝，是一位受万民景仰、君主信任的政治家。在朝廷任职期间，苏颂曾两次奉命领导科技工作，创造研发七项“世界第一”的奇迹，被称为“中国达芬奇”，特别是主持创制了世界上最早的天文钟——水运仪象台，被誉为“钟表业的鼻祖”。此外，苏颂主持编著的《本草图经》也是我国古代的药物学巨著。中国历史上的名相贤臣不少，但同时兼具科学家身份的屈指可数。而苏颂就是这样一位文理兼修的“学霸”。他文能走笔题诗、著书立说，理通天文历法、发明创造，在天文、药物、文学等多门学科上，为中华民族作出过卓著贡献。苏颂卒赠司空，后追封魏国公，追谥“正简”。“正”寓指清白守节、庄以率下；“简”寓指廉洁为政、勤俭持家、严于自律。据《宋史·苏颂传》记载：苏颂任朝中要员时，却“赡给常苦不足”。为了节用，他拿裁下的碎纸片写字，并教育子孙们将俭朴牢记于心，见诸于行。升任宰相之后，他的住宅却依旧简陋，以至于下属们都说，这样的“府第”实在与宰相身份“极不相称”。他去世后的葬礼也是简朴至极，让到场的人们感叹不已。“正简”二字是对苏颂美德的褒扬。

梁克家（1127—1187），字叔子，南宋泉州晋江人。绍兴三十年（1160）状元，两度为相，封仪国公，后晋封郑国公。梁克家卒赠少师，谥文靖。史载梁克家在病故前曾“手书遗奏”，孝宗看过后垂涕不已。梁克家后来被赐葬泉州城东梁相山，现墓址位于草邦水库东侧，俗称“五虎朝金狮”穴。梁克家身后留有《中兴会要》200卷、《梁文靖集》等著述。《宋史》称之“为文浑厚明白，自成一家，辞命尤温雅，多行于世”。其谥号“文靖”的“文”字同样寓指“经纬天地”“道德博闻”“声教四讫”等，对应梁克家状元出身、两度拜相、主持编修《淳熙三山志》《中兴会要》等巨著，其一生贡献可谓卓著，配得上此字；“靖”则取义“柔德安众”“政刑不扰”“宽乐令终”，对应其辅政期间谋国尽忠、风度峻整、温和教民以及临终仍手书遗奏心系社稷，“靖”是对其谦恭良德的充分认可。同谥者尚有谢安、杨时、魏了翁等，皆为一代儒臣典范。

3

蔡清获朝廷特恩赐谥

蔡清祠坐落于泉州府文庙广场西侧

蔡清（1453—1508），字介夫，号虚斋，明代泉州曾井铺（今泉州市鲤城区）人。蔡清是著名理学家，明神宗赞其“为八闽文献之宗，负一代耆英之望”。蔡清将毕生心血投入到治学中，对理学家程颢、程颐、朱熹等人的思想有独到理解。蔡清熟读诸家学说，能做到不人云亦云，而自成一派，推陈出新。在蔡清的倡导和影响下，林希元、陈琛、苏浚等人在泉州名刹开元寺集结，研究易学，由此创建了“清源学派”。在这群学者的不断努力下，泉州的文教事业得到了飞速发展，泉州理学“蔚然成一家言”，来自闽南的声音阐释和传播着当时的主流学说，影响甚至扩展到全国。明代史学家何乔远所著《闽书》记载：“至今天下言《易》者，皆推晋江。”蔡清虽生前官至南京国子祭酒，未达常规赐谥品级。但经詹仰庇等大臣极力举荐，蔡清最终获谥“文庄”，这是明万历十六年（1588）特恩追赐的。“文”字对应蔡清精研六经，尤深《易》学，著《四书蒙引》《易经蒙引》等，主张“穷经致用”；“庄”字按谥法含“严敬临民”“履正志和”“执德不矜”之意，蔡清为官清廉正直，不畏权贵（如拒宁王朱宸濠非礼之请，坚持“先庙后王”），一生“饬躬砥行”，家风清正，故得此美谥。就像詹仰庇总结的，蔡清一生有五大优点“劲节、早见、高行、正学、真修”。

俞大猷像

俞大猷（1503—1579），字志辅，号虚江，明代泉州晋江濠市濠格头村（今洛江区河市镇溪山村）人，抗倭名将。他常年率军与倭寇作战，荡平为患多年的倭寇，战功累累，与戚继光并称为“俞龙戚虎”。俞大猷一生与戎马战舟相伴，在他数十年的军旅生涯中四为参将、六为总兵、两为都督，但也遭过诬谤，受过弹劾，历过免职，下过死狱。他的传奇色彩在泉州古代名人史上，恐怕无人能出其右。俞大猷卒赠左军都督，谥号“武襄”。赐谥“武襄”系明廷依谥法对俞大猷一生军功与德行的官方定评，发生于俞大猷逝世后的第二年——万历八年（1580）。“武”：表彰其武功卓著、克定祸乱——嘉靖年间抗倭屡建奇功（如沥港大捷等）、平定浙闽粤沿海倭乱，治军严明、发明兵械，符合谥法中“克定祸乱”“威强睿德”等“武”字标准。“襄”：取义“辟地有德、甲胄有劳、执心克刚”等（见明代谥法通例），肯定其长期戍边、开疆安民、身披甲胄三十余载的辛劳与德惠，非仅指战功，亦含抚民安境之绩。北宋狄青，明初朱谦、徐亨、李旻等名将，亦得此“武襄”谥号，属明代武将较高规格美谥。

李廷机（1542—1616），字尔张，号九我，明代泉州新门外（今鲤城区浮桥街道）人。万历十一年（1583）榜眼及第，后官至礼部尚书、拜东阁大学士。以廉洁著称，百姓都亲切地称他“李相国”，他的故里也被称为“贤相里”。李廷机卒赠少保，谥号“文节”，这是朝廷依谥法对其一生“清廉守节”“文治官守”的盖棺论定。李廷机历任国子监祭酒、南京吏部右侍郎、礼部尚书等职，在国子监立教“一以严为主”，在南京吏部“典京察，无偏私”，兼署户、工二部时“综理精密”；入阁后“秉政止九月，无大过”。学问、官守、决事皆可观，符合“文”的要求。“节”特指“好廉自克”的高尚操守，即清廉自守、克己奉公。《明史》对李廷机最醒目的评语就是“遇事有执，尤廉洁”。李廷机做官三十年如隐士般清苦；致仕归乡后，门生蔡善继见其家中“无一物”，惊叹“真不愧文清也”。这种“持廉如水”正是“节”字最贴切的写照，也撑起了一代贤相的风骨。

4

康熙帝高度认可李光地

施琅（1621—1696），字尊侯，号琢公，明末清初泉州晋江衙口人，著名的军事家。康熙三十五年（1696），身为福建水师提督的施琅在任上病逝。这位以平定台湾、巩固海防名垂青史的清初重臣，最终以“太子少傅”的荣衔落幕，获谥“襄壮”，清廷特赐祭葬，以表彰其不朽功勋。施琅的一生，始终与东南海疆的风云变幻紧密相连，充满了阵营抉择的挣扎、仕途沉浮的坎坷和建功立业的豪迈。康熙朝中期，施琅力排众议，领兵渡海作战，一举攻克澎湖、招抚台湾，结束了海峡两岸的分裂局面；台湾归附后，他又以深远的战略眼光，坚决反对弃台之议，推动清廷设立行政机构，奠定了台湾纳入中央管辖的历史基础。施琅的谥号“襄壮”，是朝廷参照清代武臣谥法，对他一生事功的盖棺论定——“襄”表彰他辅佐朝廷、谋划收台的功勋，“壮”表彰他勇武善战、勘定海疆的威望。这一谥号并非泛泛的客套，而是紧扣他力主并率师收复台湾这段核心功业。康熙帝在《敕建（施琅）碑文》中把赐谥“襄壮”的理由写得明明白白，碑文评曰：“尔施琅材略夙优，忠诚丕著……排群帅以密陈，乘南风而破浪，六月于迈，一鼓而平。四十余年之巨孽悉除，三十六岛之残黎皆悦。戢兵而惟宣德意，受降而不复私仇。”

雍正帝在《谕祭文》碑中赞誉李光地为“一代之完人”

湖头李光地历史文化主题公园内有李光地的大型塑像

李光地（1642—1718），字晋卿，号厚庵，别号榕村，明末清初安溪人。清初政治家、理学家，一代名相。李光地为官四十八年，经历过康熙朝众多重大历史事件，如三藩之乱、台湾回归、朝廷党争、储位角逐、治理河患，但他“谨慎清勤，始终一节”，经受住了重重考验，最终在年过花甲时，荣登相位。晚年返乡后，又亲拟家训族规以及村规民约，为族群的昌盛提供动力。李光地一生的作为，展现出他“兴国、振族”的雄心。李光地还是康熙朝理学巨擘，问音韵于顾炎武、问历算于梅文鼎，自创“榕村学派”，是清初复兴程朱理学的扛旗人物。李光地卒后获赠太子太傅，谥“文贞”。“文贞”与康熙帝为他下的定论息息相关——“谨慎清勤，始终一节，学问渊博”这十二个字，恰好对应“文贞”二字在清代谥法里的双重内涵：道德博闻曰文，清白守节曰贞。“文贞”在宋仁宗以后到清代，是仅次于“文正”的文臣最高档谥号之一，唐代魏征、宋璟，清代陈廷敬、张英都谥“文贞”。李光地能拿到这一谥，靠的是学问、事功、操守、君臣知遇四者俱全。

胡贵（？～1760），字尔恒，号洁峰，清代泉州同安人，著名军事家。胡贵行伍出身，靠着积攒军功一路升迁，曾任广东提督、福建水师提督、浙江提督、广东提督等职。历官三十余年，他“革陋规，勤训练，严巡哨，慎举劾，于救灾、弭盗尤加意”（民国《同安县志》），是典型的“老黄牛”武官形象。乾隆二十五年（1760），胡贵病卒于广东提督任上，受到赐祭葬，加赠一级，谥“勤悫”的待遇。“勤悫”，是朝廷对他三十余年军事生涯的总结——“勤”表彰他恪尽职守、夙夜在公；“悫”表彰他执德不惑、诚实忠笃。“勤”字不难理解，在职时他踏踏实实、勤勤恳恳的带好军队已经说明一切了。在“悫”字上，胡贵生平有两件事最能印证：一是有次崇明遭遇狂风，海水骤涨，“漂没庐舍、人口盈万”。胡贵急与崇明知县商议开仓赈济，县令却以“未请”推托。胡贵说：“民死在顷刻，岂能俟报！有谴，吾自当之。”当即开仓赈灾。随后又疏请拨帑金、仓谷，并截留漕米续赈，民赖以安。这种“执德不惑”，不以武职引嫌自避的担当，正是“悫”字的活注解；另一事是广东盗匪王亮臣倡乱时，胡贵飞檄边界截断盗匪逃路，结果匪人沿村逃入深山。胡贵当即率部进剿，行军途中见沿岸村落十室九空，老弱妇孺的哭声不绝于耳。盗匪逃窜之时，对百姓的劫掠更加凶残。后来胡贵虽与总督阿里衮肃清了这伙盗匪，事后胡贵仍以失察自劾。所幸乾隆信任胡贵，不但没追究责任，还为他“叙劳”。胡贵不邀功、敢担责、处事诚谨——这就是表里如一的“悫”。

胡振声（？—1804），字子容，号成庵，是广东提督胡贵之子。胡振声刚开始走的基本是父亲的老路：由厦门提标行伍起步，入伍十四年后补澎湖把总，一路攒军功升迁，嘉庆四年（1799）累功升任温州镇总兵。嘉庆九年（1804），蔡牵海盗集团袭扰台湾，胡振声奉调入闽堵截。他孤军奋进，歼贼甚众，但最终“舟为炮焚，闽师不能救，遂被害”。胡振声牺牲在海战中的消息传入京后，朝廷下旨为其加提督衔，赐祭葬，谥“武壮”，入祀昭忠祠。胡振声曾从征林爽文（天地会一首领），擒头目陈来，又在追剿蔡牵时表现英勇，故得“武”字；在牺牲前，他立船首督战，手刃数贼，最后骂贼而亡，可谓武德刚毅、壮烈成仁，故又得“壮”字。胡贵、胡振声父子两代人皆获赐谥，也是闽南将门殊为难得的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