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神助

在闽南浩如烟海的俗谚中，几句关于獭窟的俗语，像散落在时光沙滩上的贝壳，拾掇起来，仍听得见潮声，进而映照出一座孤岛的沧桑轮廓。

“洛阳呱獭窟”（闽南语“呱”即停靠之意）,初闻此语，外乡人难免一头雾水。此洛阳非彼洛阳，乃泉州洛阳江畔的古镇。两地一陆一海，一在西北山麓，一在东南屿角，何以“往洛阳，要先经停獭窟”？奥秘全在风与潮。旧时木帆船，命系一叶风帆，若要驶入洛阳江，非得趁涨潮之势顺流而入。而獭窟，恰扼守于泉州湾北侧出海口，是入江的咽喉锁钥。舟子北上，必先于此抛锚，静候潮信风起。一个“呱”字，点出了獭窟曾是海上丝路那枚不可或缺的活棋。

“金獭窟，银祥芝，都是行船来起基。”这“行船”，既指远涉重洋的贸迁，亦指耕海牧渔的辛劳。明清海禁森严如铁桶，然獭窟悬于海上，天高皇帝远，反得渔翁之利。航运之盛，冠绝一时。商船载着大陆的陶瓷丝绸赴台、下南洋，又将犀角香料、异木奇珍载回。彼时岛上人“赚钱淹脚目”（钱多漫过脚踝），一勺一瓢皆是银元碰撞的脆响，繁华如梦。

“崇武百家姓，獭窟万人丁。”崇武在陆，獭窟为岛（今称浮山村），两城隔海相望，曾同为海疆锁钥。崇武戍边将士来自九域，姓氏杂如繁星，故称“百家姓”；而獭窟富甲一方，犹如磁石，引得闽南各姓争相迁入，鼎盛之时，仅男丁便逾万口，满城烟火，人声鼎沸。

然盛衰有道，盈虚有数。清末以降，烽火连天，海上丝路渐成绝响，岛民纷纷渡海迁台、赴厦，昔日繁华地，竟成离人乡。此时，一句辛酸的俗语悄然流传：“汉哥卖糖水，獭窟么败（快要衰败）。”彼时，常有“山顶人”（獭窟对岛外人的称谓，小贩人称“汉哥”）挑着糖水桶（建筑做糖水灰用）走街串巷。獭窟的孩童见了，一拥而上，争相伸手入桶，蘸取那点甜糖水送入嘴中。汉哥瞧着这些吮指的孩子，再望望那些紧闭的商号门板，鼻头一酸——那个遍地银钱、舳舻相接的獭窟，竟已沦落到几个囝仔为一口糖水而雀跃的地步。荣光褪色，不过一瞬。

昔年并称的祥芝、崇武，今已成繁华城镇与国家中心渔港，将獭窟远远抛在了身后。然而，时移世易，沉睡的孤岛早在20世纪70年代便迎来历史性转折——“千年孤岛连大陆，十里海峡变通途”，南北两条长堤将岛与陆紧紧缝合，孤岛终成半岛。千年渔村终被改革开放的潮水漫过堤岸，旧日的渔村焕然一新，已化身泉州滨海旅游的一颗明珠。

一位旅居鹭岛数十载的乡贤重返故地，踱步于獭窟风情街，听潮声如旧，看新楼林立。他心头蓦然涌起毛泽东的词句：“千里来寻故地，旧貌变新颜。”昔年那座风雨飘摇的孤岛，如今游人如织，山海焕新。他感慨万千——“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獭窟的百年沉浮，不正是这几个字最沉静也最磅礴的注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