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灿

提起舒婷，让人最先想到的是《致橡树》里挺立的木棉，想起她笔下不肯依附、平等自持的女性灵魂。这首诗影响了几代人，为其带来巨大的声名，但舒婷本人似乎“不太喜欢”这首诗，某次受访时，她苦笑着说：“每次听到这首诗，都想捂着耳朵逃走，否则心脏病要发作了。”没想到浪漫的诗人也有如此幽默的一面，事实上舒婷不只诗写得好，散文更是一流。

她曾出版过《心烟》《真水无香》等多部作品，并且凭借散文多次获得国内各类文学奖项。最新力作《我的梨花开遍天涯》是她数十年行走的手记，分国内山川与异国风物两辑，五十篇短文褪去诗歌凝练的锋芒，满是烟火人间的柔情似水。舒婷说她从“1990年以后，就开始行走祖国的大好河山了”，因此，这部散文集中的作品前后横跨近四十年。不同于时下走马观花、打卡式的游记，舒婷的远行从来不为炫耀见闻，只为与自我、与天地对话。她说：“这一程我们不赶路，只感受路。”

谈及写书的初衷，舒婷如是说：“写《我的梨花开遍天涯》是因为我到了四川，有一个村，看它的梨花节。我想这个美丽的梨花，在我旅游的足迹上，它是开遍了天涯，不管我走到哪里，看到的美好的事物都像梨花一样的。”因此，她写雁荡山深夜瀑声，独坐山间静听流水整夜不息；写草海白鹤凌空，守着湖畔看云影飞鸟缓缓起落；也坦诚记录自己在维也纳街头迷路、异国小城偶遇旧友、旅途中贪恋一碗热粥的欢喜。她不刻意雕琢山河的壮阔，反而偏爱捕捉旁人忽略的微小暖意，一草一木、一餐一遇，都被她以诗性文字妥帖收藏。

全书文字最动人之处，是贯穿始终、一脉相承的女性立场，恰好呼应其诗歌中独立的人格追求。旅途中，她冷眼旁观世俗偏见，不盲从、不迎合，始终保有自我完整的精神世界。她清醒地自持：“我警惕着不要放纵自己，接近自怜自艾的泥潭。”在她的作品中，木棉的倔强始终没有消失，只是化作梨花般温润的力量，扎根自我，自在舒展。

舒婷说：“人和人邂逅需要缘分，人和山水的遭遇也同样需要机遇。”因此，书中所写的山水从来不是单纯的风景载体，而是诗人安放灵魂的旷野。她踏过四姑娘山的冰川、绍兴旧巷、云南村寨，也走过柏林、新德里、以色列的街巷，行走于不同文明之间，她从不做居高临下的旁观者。她读懂故土山河承载的民族记忆，也尊重异国土地独有的人文悲欢。她以脚步拓宽生命边界，明白了真正的远方从不在地图尽头，而在通透丰盈的内心。

“我愿这些欢乐的花儿开开谢谢，都在它们根之所植的土地上。”风会记得每一朵花的香，岁月会记得每一步行走的重量。愿我们都能在自己的人生里慢慢走、静静赏，让属于自己的梨花开遍生命的每一寸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