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师

每到处暑时节，我就会想起母亲的藕丝粥。

民间有言：“处暑天还暑，好似秋老虎。”处暑过后，酷热慢慢退去，燥意悄然登场，白天依旧闷热，早晚却添了几分凉意。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在为润燥养生做准备。

藕丝粥，首先离不开莲藕。小时候，我家屋后有一方荷塘，那还是更早之前父母结婚时开辟出来的。我上小学的那个秋天，塘里的莲藕长得白白胖胖，满塘荷叶亭亭舒展，这方伴着岁月的荷塘终于丰产了。那个秋天，母亲挖回为数不多的几节嫩藕，捧在手里，舍不得多吃。

“藕白丝绵长，清润入秋肠”，第二年秋天，塘里的莲藕收成更丰，母亲便寻思，要让这塘里的鲜藕熬出别样的滋味。那时父亲天天在外为生计奔忙，处暑前后，白日依旧燥热，秋风一吹又口舌发干，渴了便喝一口水壶里的凉水。傍晚父亲回到家，嘴唇干裂，奔波整日满身疲惫。母亲看在眼里，满心惦念，这份心事被隔壁的王奶奶瞧得真切，王奶奶就指着屋后的荷塘，叮嘱母亲熬一锅藕丝粥给父亲吃，说它是养阴润燥、安抚秋燥的吃食。

父亲的第一锅藕丝粥，是母亲照着王奶奶的指点慢慢摸索熬出来的。先把嫩藕洗净去皮，切成细细藕丝，按照一节藕配适量粳米的比例，文火慢熬半个时辰，一锅温润软糯的藕丝粥，便盛满了家的温情。

粳米配鲜藕熬藕丝粥，在母亲看来，不过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家常吃法。后来我才明白，这些代代传下来的吃食，都藏着古人过日子的道理。五谷之中，粳米平和养脾胃；莲藕生于塘泽，清润养阴。古书中记载：“藕味甘，性寒，主补中，养神，除热生津。”千百年来，莲藕既是餐桌上的家常蔬菜，也是秋日润燥的食补佳品。作为家常粥食，入秋食用早已流传民间，古人便懂得，暑去秋来，不宜再贪凉，要以温润食补调养身体。

粳米养胃，鲜藕润燥，二者熬煮成粥，既能消解处暑残留的燥热，又温润滋养脾胃。秋风渐起，奔波劳碌的父亲喝下一碗藕丝粥，一身疲惫缓缓消散，心底满是安稳；我们几兄妹放学归家，捧着热乎乎的粥碗大口喝下，一身燥意尽数褪去，小手一伸：再来一碗！

很多年过去了，老家屋后的荷塘依旧生机盎然，荷叶岁岁枯荣，莲藕年年丰盈。每到处暑，已是耄耋之年的母亲依旧下塘采挖嫩藕，洗净切作细丝，配上粳米，熬出充满烟火温情的藕丝粥，端到父亲手上。父亲小口喝着粥，抬眼望向母亲，笑得如同一个天真的小顽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