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锐

暮色垂落西街，街边一座红砖古厝的厅堂里，阵阵喝彩声顺着门窗漫出高墙。我偶然路过，推门进去，恰好遇上一场热闹的泉州讲古。

不大的厅堂内早已座无虚席。台上老师傅衣着素雅得体，一手轻摇折扇，颈间垂着佛珠。讲到情节高潮时，惊堂木“啪”地一拍，清亮的声响响彻全屋：方才嬉闹的孩童、低声闲谈的阿婆，霎时间齐齐坐直身子，静心聆听。台下听众多是土生土长的泉州人，厅堂里也坐着两三位听不懂闽南语的外地游客，静静感受这份独属于刺桐城的烟火曲艺。

折扇轻合，故事徐徐铺展。闽南语声调婉转多变，节奏抑扬顿挫，恰似八闽连绵起伏的山峦，平淡叙事里藏峰回路转，寻常字句间自有波澜壮阔。没有嘶吼激昂的唱腔，只以市井闲话道尽世间趣味。听旁人介绍，这位讲古艺人，是非遗项目“闽南讲古”代表性传承人，亦是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其数十年扎根民间戏台，每一回登台，字句间都藏着对闽南乡音滚烫的热爱，眉眼中皆是故土文脉赋予的骄傲。这份从容，是常年穿行古城街巷、浸染人间烟火而沉淀下来的温润力量。

讲至动情处，讲古艺人领着全场共同吟诵乡土打油诗。无数方言都被时代洪流裹挟，在岁月冲刷中渐渐消散；沧海变迁之间，闽南语独独留存古老独特的仄声，一如有风骨的泉州人，在文化趋同的浪潮里稳稳驻足，守住独属于自己的地域底色。乡音跨越千载光阴，让我们触摸到岁月深处平凡生命里坚韧不息的力量：“晓行又晓行，十里天未明。不见青山面，但闻流水声。”

时至今日，晚饭后的老榕树下，盛夏蝉鸣之中，仍能看见白发老者围坐一处，柔声用闽南话教孙辈念俗语、说旧事。一代又一代人，便在这般言传身教里接续成长。闽南语早已超脱简单的沟通功用，成为跨越岁月、联结几代人的情感纽带。只要乡音不曾断绝，祖辈流传的温暖记忆便永远不会消散。

古厝厅堂里，讲古的余韵久久不散，欢声笑语萦绕屋梁。软糯绵长的闽南乡音，顺着街巷间的晚风飘向远方。一场小小的民间讲古，藏着最质朴的处世道理：文化真正的延续，不在于万众追捧，而在于有人守得住一方厅堂的热闹，护得住千家万户茶余饭后的烟火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