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媒体记者 吴拏云 文/图

核心提要

《国语·周语》称：“三时务农，一时讲武。”意即国家在一年中的春、夏、秋三季务农，同时也要抽出一段时间集中进行军事训练。唐宋时，地方军事训练多以田猎形式出现，且大多没有固定时期。到了明清时期，每年地方军伍基本在春、秋二季进行阅操。泉州古代有卫署、旗纛（dào，意为军中主旗）庙、南教场（南校场）、东教场、讲武巷、指挥巷等，皆与阅操文化息息相关。

李山是泉州卫“开衙之臣”

洪武元年（1368），大明王朝山河初定，东南港城泉州也开始着手新的军政建设。明太祖朱元璋在借鉴隋唐府兵制与元代军制后，创立了卫所制度，其核心是“寓兵于农、兵农合一”。卫所分属于各省的都指挥使司，统一由中央的五军都督府管辖。泉州卫指挥使司就设在府城镇雅坊的北边，清乾隆《泉州府志·卷十二·公署》载：“泉州卫指挥使司：在府治西镇雅坊之北，即宋州治也。元改为泉州路总管府。国朝洪武元年改为卫署；三年，指挥同知李山重建。”镇雅坊在今中山中路玉犀巷一带，因南宋时玉犀巷口立有“镇雅坊”，故而得名，清时巷内还有镇雅宫。但今坊、宫皆已无觅。

洪武元年，泉州卫领左、右、中、前、后五个千户所。卫兵分“往操军”（负责打仗和训练的战斗人员）、“屯旗军”与“屯种军”，后二者又合称“屯种旗军”（类似预备役，平常负责种地纳粮）。洪武初，泉州卫旗军（包括5个千户所）额定的军员是6147人。泉州卫除了有中央调拨的军费外，据万历《泉州府志·卷七·版籍志》载，还有“新旧屯田共四十二所”，这些屯田即为卫所的补充收入来源。后来为了强化海防，在洪武二十年（1387）又创立永宁卫，下辖五个守御千户所。据清乾隆《泉州府志》所述，永宁卫指挥使司“在晋江县东南二十都，洪武二十年江夏侯周德兴创建，架阁库在仪门内之东，军器库在仪门内之西，鼓楼、钟楼俱在卫之左，经历司在卫堂之左……”

洪武初，泉州还设立“民兵万户府”，旨在“简民间武勇编成队伍，以时操练，有事用以征战。事平，复还为民。有功者一体升赏。”这些民兵最初是自主操练，到了正统十四年（1449）转由本地武官率领操练。

追溯至洪武元年，泉州卫初创时并未设置指挥使，而是由指挥同知李山实际署理。《大明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三十一》洪武元年·三月条：“置泉州卫，以李山为指挥同知，徐玉、周渊为指挥佥事。”李山也就成了泉州卫事务的“开衙之臣”。洪武三年（1370），李山主持了泉州卫的一系列奠基性工程：一是重建卫署，“正堂之东为架阁库，谯楼之东为钟楼”（清乾隆《泉州府志·卷十二》）；二是创建经历司，“经历司在卫堂之东、架阁库之后”，是卫指挥使司的文职机构，掌管文移、档案、刑狱等事务，它的设立意味着泉州卫的行政架构基本成型；三是创建教场，“教场在府城南门内、天妃宫东北，中为演武亭。”该教场即为南教场（又称南校场），是明初卫所军队操练的核心场所，南教场的创建标志着泉州卫军事功能的正式启动。

南教场范围大致在今天的泉州总站商贸城一带

南教场位于讲武坊巷（今宣武巷）巷尾，范围大致在今天的泉州总站商贸城一带，明成化年间经重修、增建后，内有演武亭（阅武台）、五所官厅、后厅以及东南西北四隘门等建筑物。清乾隆《泉州府志》称：“明初，泉、永二卫尺籍……其训练之制，岁二月中旬至夏至止，七月中旬至冬至止。”可见明初即确定了卫所春、秋阅操（类似现代的阅兵）的规矩。泉州卫首次阅操何时进行，史无记载，但应是在李山任上拉开序幕的。

除此之外，李山另一项重要功绩是主持泉州府城的扩建与加固。明初，他将城墙“增高五尺，基广俱二丈四尺。内外皆甃以石；建月城六，窝铺百四十，门各有楼。又于仁风、通淮间辟小东门。”（《温陵探古录》）洪武元年的首批卫所要员，多为随朱元璋平定天下的“从龙武臣”，李山大概率也属于这一群体，但方志史料在其身份方面的记载是一片空白，籍贯、出身、结局均不可考，尤为可惜。

官员阅操后会给出犒赏

泉州“有卫无使”的过渡局面，最终由王鉴打破。据《闽书》载，王鉴是安徽六安人，其父王玺曾追随明太祖朱元璋征伐四方，立下赫赫战功，后授永州卫指挥佥事。王玺之子王铨承袭王玺军职，洪武年间随楚王朱桢平定五开侗族吴勉之乱，又立战功，升迁指挥使。洪武末，王铨不幸英年早逝，因其子王濬尚幼，故改由王铨之弟王鉴袭职。王鉴便是以“叔袭侄位”的特殊方式，成为泉州卫指挥使的。至于上任时间，《闽书》称“永乐中借袭”，《八闽通志》称“永乐初任”，但清道光《晋江县志》称“洪武间袭”，大概应是在洪武末至永乐初这段时间。

指挥巷即在南教场旧址的北面

万历《泉州府志》记载明代泉州首任指挥使是六安人王鉴

王鉴故居的正大门上有“六安衍派”匾额

王鉴赴任泉州卫指挥使后，即在南教场之北的巷中建府第。从这一举动，也可看出王鉴对于教场阅操的重视。后来指挥使王鉴府第所在的这条街巷，就被人们称为“指挥巷”，巷名沿用至今。王鉴之后，其职又由侄子王濬承袭，算是“还回去”了。由王鉴算起，六安王氏家族长期承袭泉州卫指挥使一职，万历《泉州府志》中记载的就有王鉴、王濬、王棨、王振、王炫等13人之多。当然，其间也穿插有杨铎家族、童养锐家族成员担任该职，故无垄断之说。相传，王家祖上因救驾有功，获赐一件龙袍，家人遂将龙袍供奉在府第大厅，门前立碑以纪，文武官员到此须落轿下马跪拜，所以王家门前的这段巷子又叫“拜袍街”。今王鉴故居的正大门上尚有“六安衍派”匾额，大门口一对精制灰石鼓相对而立，昔日光彩依稀可见。

在明代，泉州卫指挥使有操练卫兵之责，但说到检阅，一般则由福建巡按御史（都察院派出的监察官）或兴泉兵备道官员来执行，特殊时期巡抚也会亲阅。而且，这些官员来对泉州各地的卫、所进行阅操后，还会给予一定的赏银，以资鼓励。《安溪县志》载：“察院按临阅操，犒赏银六两，解晋江县。”该项支出为“银六两”，是都察院官员巡视检阅安溪白叶坂守御千户所（嘉靖年间设立）营伍操练后给出的奖赏，由晋江县解送。当然，如果阅操觉得不满意，按理也会进行相应的惩罚，不过志书中缺乏这方面的记载。

旗纛庙见证军事礼仪

明代阅操是离不开“旗纛庙”祭祀的，泉州旗纛庙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的。“大纛一张，万夫走集”。纛，是古时军队或仪仗队的大旗。明朝从洪武年间开始，专门在京师以及各地卫所建立“旗纛庙”，安放军中大旗，祭祀纛神。

泉州旗纛庙始建于明洪武二年（1369），由知府常性主持建造，万历《泉州府志·卷八·秩祀志》载：“洪武初，令各处守御官于公廨后筑台立旗纛庙，春祭用惊蛰日，秋祭用霜降日。泉州旗纛庙在卫后，本卫掌印官行礼。”嘉靖年间，庙曾迁至城北泉山铺赐恩山下。后又移址入城内，大致在今小山丛竹公园一带。泉州旗纛庙是明代泉州卫所体系中用于祭祀“军牙六纛之神”的专用庙宇，属于古代军队祭祀礼仪的一部分，“军牙六纛之神”包括旗头大将、六纛大将、五方旗神等军事神祇。《明会典》规定：春祭用惊蛰日，秋祭用霜降日，“出师”则取旗纛以祭，“班师”则归旗入庙。也就是在春、秋阅操前，要先进行祭祀旗纛的庙祭仪式。参考其他地方的旗纛祭祀仪式，其特点十分鲜明：主祭官需身着戎服，行三跪九叩大礼，并伴有“扬兵”活动，即将士全副武装绕城巡游，展示军器与骑术，形同阅兵，是当时重要的庙会活动。一旦遇到战争，则要由主帅到旗纛庙开展“行祭”。行祭与庙祭差不多，只是要宣读祭词，声明出征的目的，以及想要达到的效果等。永宁卫创立后，在其卫署后亦建有旗纛庙，每年同样施行春、秋二祭。

据道光《晋江县志·卷十六·祠庙志》载，清初沿用旗纛庙作为晋江县附郭统祭之地，不另设坛。清嘉庆年间，祭祀场所移至东门外驿路铺李公名宦祠外。至清中后期，旗纛庙的祭祀活动基本停止，庙宇随之废弃。可以说，泉州旗纛庙见证了明清时期泉州卫所的军事礼仪与地方祭祀文化的演变。

泉州曾设提督军门署衙

清代卫所制逐步瓦解，地方军事编制以“绿营”兵制为主，结合地方防务需求，形成了“陆路”与“水路”结合、省城与地方协防的军事体系。泉州陆路驻军主要受福建陆路提督军门节制，以“标、协、营、汛”为层级进行编制。泉州为福建陆路提督军门的主要驻地，故不少福建陆路提督与泉州的交集颇深。提督标下设有中、左、右、前、后五营，统辖全省陆路镇营。

清代福建陆路提督军门署衙设在今泉山门附近

清道光《晋江县志·卷之十三·公署志》载：“陆路提督军门：本明泉州卫及察院诸行署地，在云山铺双门内正北。国朝顺治初，提督赵国祚建。康熙间，提督杨捷、张云翼增建。”依此推断，福建陆路提督军门署衙应设在今泉山门附近。该志书《兵制志》又云：“顺治三年（1646），设提督军门，统辖全省水陆军务。”说明顺治年间即有提督军门。

清初，泉州府城常驻有中营士兵422人、左营387人、右营118人、前营357人、后营479人，五营合计1763人。另设有“城守营”，由参将统领，防守府城并晋江、南安三地。清初设有泉州东教场，即在今威远楼至中山公园一带，面积很广。康熙二十七年（1688），福建陆路提督张云翼还在东教场内建武庙，“朔望行香，春秋致祭”。此外，泉州府下辖各县设有“巡检司”，配“巡检弓兵”负责地方治安与乡间巡防。

据史料记载，“提督军门及本标五营教场，一在府城东，一在府城南。”清代延续了春、秋阅操的传统，泉州城内各路驻军主要由福建陆路提督或参将检阅，地点有两处，一在东教场，一在南教场。检阅的内容为大阵演练、鸟枪连环、藤牌刀矛、骑射技艺等，按技艺优劣定赏罚，阅毕犒劳官兵。各县的驻军分别由参将、守备、游击等检阅。另据《大清通礼·军礼》所述，立秋是清代秋训时段的开启节点，而正式的“讲武”阅操则在霜降日举行。

福建陆路提督马负书在清源山上留下的《修赐恩岩记》摩崖石刻

在清代驻守泉州的福建陆路提督中，乾隆年间上任的马负书是极有名的。他不仅对军务十分用心，多次亲临阅操；平时还精勤笔墨，在泉州清源山、九日山等多地留有他题书的摩崖石刻。乾隆三十二年（1767），马负书病逝于泉州提督署，谥号昭毅。清代学者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里对他的去世还做了一番“鬼神之论”：“福建陆路提督马公负书，性耽翰墨，稍暇即临池。一日，所用巨笔悬架上，忽吐焰，光长数尺，自毫端倒注于地，复逆卷而上，蓬蓬然，逾刻乃敛。署中弁卒皆见之。马公画为小照，余尝为题诗。然马公竟卒于官，则亦妖而非瑞矣。”说在提督军门署衙内悬挂的一枝马负书常用的大毛笔，有一天突然喷出火焰来，许久才收敛。马负书也不以为意，竟自己画下这场景，纪晓岚还为该画题诗。没想到，过不多久，马负书竟卒于任上。《阅微草堂笔记》本多志怪轶闻，马负书巨笔喷火之说虽难辨真伪，却也为泉州的提督军门署衙平添了一抹神秘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