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澍淋

三十年前，发型自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板寸算标配，中分显斯文，唯独光头，简直是行走的警报器。这不，邻居家新女婿第一次上门，脑袋瓜子剃得锃亮，小孩子像见了外星人，抄起一个小石子往那灯泡上招呼。三姑六婆更狠，口水能淹死人：“好好一个姑娘，怎么相中这人？指不定在哪蹲过呢！”

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单位有位特逗的女同事，攥着当月奖金冲我晃悠：“你有胆量剃光头来上班，老娘这三千元归你！”那时房价撑死八百六十元一平方米，三千元，足够让人心跳骤停、血压飙升！旁边同事跟着起哄：“怕啥，光头又不是光腚，能少块肉？”然而，我心里那点可怜的勇气，在社会舆论和自我形象的天平上反复掂量，终究败下阵来，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扑棱棱飞走。

后来，每次进理发店，师傅盯着我那鸟窝头就皱眉：“怎么留这么长？剃个小平头多清爽。”这个道理我懂，可屁股刚挨上转椅，勇气便如烈日下的雪糕，顷刻消融。直到某日不知是哪根筋搭错弦，我竟心血来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师傅……理光头……咱目前胆气还欠些火候，那就……先来个小平头过渡一下。”话音落下，自己先吓着了，就像晕针的人被架去献血，恐高的人被推去蹦极。师傅却乐得拍大腿：“对喽！改变自己，就得从‘头’开始！”剪刀咔嚓一声，我前额那绺自命不凡的长发飘然落地。心里咯噔一下，估计民间故事里的神鞭傻二被剪了辫子也就这心情。电推嗡嗡地开始收割了，我脑子里全是单位那帮家伙看到我新发型后的各种反应：震惊？嘲笑？同情？或是背后指指点点……念头翻搅，心烦意乱。剃完我连灌两瓶冰镇矿泉水，像刚从沙漠里爬出来找着绿洲似的。师傅打趣：“再喝肚皮就变成水桶啦！”

磨蹭半天，我才硬着头皮往单位挪，脑袋耷拉得只看见脚尖。上楼梯时险些撞进局长怀里，吓得我点头如捣蒜。溜进办公室就屏住呼吸，等着大家炸锅……可结果呢？我那视死如归换来的小平头，像隐形了似的。大家嗑瓜子的继续嗑，刷报表的继续刷，谈情说爱的只顾眉来眼去，连最爱八卦的小李都没抬一下眼皮。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又有锦衣夜行的失落。

三年前某天对着镜子刮胡须，忽见两三根银丝混在黑发间，白得刺眼，不禁暗骂：“该死的白头发！”孰料，白头发竟像听到了集结号似的，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每次理发，扑簌簌往下掉，像落了一层霜似的，看得心惊肉跳。

终于，我心一横脚一跺，进理发店冲师傅吼：“也甭过渡了，来个痛快的——剃光头！一了百了。”电推轰鸣，发落如雪，镜子里立马冒出一颗锃光瓦亮的脑壳。乍一看不习惯，转念一想挺好，至少再也看不见那些讨厌的白头发了！想来可笑，当年剃个小平头就像上刑场似的，如今剃了光头，心里反倒豁然轻快，仿佛千斤重担咣当落地，连脖子都直了几分。

一日，在街上碰见那位女同事，她早已退休了。我瞅着她咧嘴一笑：“还记得当年的赌约吗？”她愣住了。我指了指自己的光头，如同展示一件稀世珍宝：“悔约了？理光头你输我三千元的约定。瞧见没？哥们儿如今达标了，只付本金，利息免啦！”她目光停留在我那光可鉴人的灯泡上，忽然扑哧笑了：“亏你还惦记着。不过现在得倒过来，你要是把这片不毛之地重新开垦出来，种点庄稼，哪怕不及当年茂盛，我输你三万元。”

我登时就蒙了，活像条离了水的鱼，半天没冒出一个泡来。这反转，来得太突然了。阳光底下，我这锃亮的灯泡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把她笑出褶子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现在我算琢磨透了：这光头就像人生一样，藏着难以预判的时令与代价。当年为避人言，痛失了三千元；如今为掩白发，赢不得三万元。罢了，头顶无发，心中无枷，何尝不是别样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