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布泽

年少时，我总盼着过节，因为只有这些特别的日子，才能吃到美食，打打牙祭。就像每逢七夕节，不少泉州人家会“拜床母”，借此习俗祈愿家里的孩子能够健康平安地长大。准备的供品中，不仅有红、白两色的糖粿，还有一碗喷香可口的油饭。

闽南靠海的旱地不易种植水稻，过去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煮饭时都是水多米少。不过七夕这天，掌勺的大人会格外大方，下锅的米总是比平时多些。即使舍不得蒸饭，我家长辈也会煮好一大锅稀饭，再用竹笊篱捞起米粒，待沥干水分后倒进碗里，淋上一勺红葱头油，撒一把油炸花生米，就能做出像样的油饭。

这碗油饭在“拜床母”后，会根据家中孩子的人数分成份，我家大人为了公平起见，连花生米都得数清粒数再平均分配，若是多出几粒，就夹到最小的孩子碗里。有次嘴里嚼着油饭，我忍不住念叨要是每个月都能“拜床母”就好了，这样可以多吃几次油饭。母亲听了哭笑不得，只能耐心解释“床母”只在七夕、孩子生辰等特定日子祭拜，是闽南老一辈守护孩童的传统习俗，不能随意更改时间。

一碗小小的油饭，是过去孩子们眼里的解馋美食，也是游子们眼里难忘的家乡味道。记得那年堂兄刚成年，过七夕节时他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油饭，半晌才回过神。见他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好似在数珍贵的宝贝，我以为他是舍不得吃，后来听阿嬷提起，才知道兄长已经办好出国的手续，七夕过后，他就要跟着长辈“过番”，以后很难有机会吃到家里煮的油饭了。也是那个时候，我明白了那碗油饭里还饱含着离家之人难以割舍的牵挂。

后来成为母亲，我依旧习惯煮一锅油饭迎接七夕到来，只是煮饭的食材和过去不同，选用的是口感更好的糯米。提前将米浸泡一段时间，再捞出来倒进电饭锅，我还要往锅里加少许花生油，再撒一些红豆、豌豆、黄豆和黑豆。米饭蒸熟了，我又会趁热拌入白糖、龙眼干、葡萄干和花生米，如此一来，一锅色彩缤纷的甜油饭就做好了。比起以前口味单调的油饭，这锅饭也更符合孩子们的口味。有一次，我突发奇想，把亲戚从国外寄来的朱古力块融化，再倒进蒸熟的糯米饭里一起搅拌，没想到散发巧克力香味的油饭，让家里的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儿子还笑说这锅特别的油饭，陪伴大家度过了一个甜蜜的七夕节。

去年，我收到女儿发来的一张相片，她在留言中写道：“妈，为什么你煮的油饭是甜的，而我婆婆煮的是咸的？”我点开原图一看，照片里那碗油饭的配料十分丰富，当中不仅有花生米、香菇和三层肉丝，还有鱿鱼干、海蛎干、虾皮等干货。我想了想，回复说：“油饭口味有甜有咸，各家做法不同，但不管是哪种味道，都是带着爱与祝福的美食。”

如今，油饭不再是只有过节才能尝到的食物，甜咸两种做法在不同家庭延续着，不变的是人们仍然借由这份食物寄托美好的愿望。我想这就是寻常食物承载的人间烟火，看似简单一餐饭，却串联起了一代又一代人的七夕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