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淑玉

城里人很难说出“扁担”二字。土生土长的孩子，对这物件有特殊的情感。

小时候，家里的农具分门别类：斗笼、乌锥、镰刀……扁担在众多兵家中，最寻常，也最惯用。

它有的是木头做的，有的是竹子做的。扁平，尖头，两个齿，用来扎牢绳子。

我怀着忐忑与敬重、复杂与难以割舍的情感，对那一根扁担、一座屋檐、一副副躬身入局的脊梁怀着虔诚的信仰。在一个阳光和煦的早晨，我坐在城市的格子笼里深深怀念。

洗衣机运转着，水声把记忆拉回溪流与村庄。

母亲总是在春分、农忙时节，天还未蒙蒙亮、鸡鸭开始打鸣时——凌晨四点多就起床。先淘米，起灶，洗刷，打理屋子。头发要用沾了清水的梳子，梳成一个发线分明的圆，再夹上两个发夹。

父亲总是慢悠悠地清理茶盘，目光不时追随母亲的身影，眼底都是温柔。中山装，立领，洁净的布鞋。

孩子们穿上干净的衣裳。一碗粥，母亲腌制的咸菜，青菜……高高兴兴上学堂。

扁担，就是一扛。田野，山坡上的茶园，周而复始。父亲总是耐心地把农田耕作得整整齐齐。

勾股成行，腰弯如弓。种子以诗歌的方式落下。父亲的身躯在风雨中以扁担为笔墨，以植物为舟。月光下的屋檐、田头，弦索胡琴，芬芳了童年。

一根扁担，两个箩筐。一头是童年，一头是田园。

地瓜藤茂密得发亮。孩童用地瓜叶编织成风铃般的头饰、耳环。母亲蹲下身躯，扁担滑落至肩膀的碎花中式上衣，衣领发白处针脚编织的线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汗水顺着发际线流下，如琴弦上的泉声，母亲站立，或劳作，扁担躺在田埂，箩筐摇晃着卸下乳臭未干的娃儿，阳光从正面直到斜影，母亲的身影时长时明，在屋檐下、田间、山野。

那时的娃儿们不在课堂，就在田间、书桌、屋檐下和回家的途中。

风掠过父亲早生华发的轮廓，父亲总是对田地的耕耘有着近乎艺术家的严谨与浪漫。经过耕耘的画布，此刻，锄头的身姿或深或浅，土地或软或硬，父亲的手如同春天的哨子，直到颤抖的双腿瘦成落笔锋芒。

父亲卸下一天劳作后，琵琶、笛子、二胡，从父亲心灵流淌出悠扬的旋律。晚风与月光温柔地抚慰着一方家园。山头斜照却相迎，穿过记忆，在时光里研墨。追寻着一盏灯、一杯茶、一曲琵琶语，恭聆教诲：“扫地扫墙角，洗衣洗衣领。读书读深意。”山高水长，琅琅书声，清瘦的背影。悠长了心境——文字的情深不及一碗粥，一杯水，一次翻身，一次洗脚，一次床前尽孝。输液管涌动的心绪，宣告生命的脆弱，回忆刺痛了心扉。一根扁担，挑起一家的脊梁骨。矫健，举儿女过头顶！蹲下身躯，触摸您起满青筋的脚，眼底被水汽淋湿。

直到乐器挂到墙上，狗儿先老，直到来访的客，都渐渐双鬓白。炉火的温度，滋滋发亮的芥菜饭，那些和姐弟争宠的日子，那些莽撞的步履，您总是温柔地守护；那些成长的时光，您总是微笑着肯定。而时光，只有在千丝万缕的回忆中继续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