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红

周末回石狮，小叔翻出家里珍藏的老照片，我瞬时被岁月拉回遥远的20世纪80年代。照片里的父亲尚且年轻，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肩上斜挎着一个布包，朴素的模样温润又踏实。小叔说：“那个不起眼的布包里，装着你爸赖以谋生、打磨一生的全部修钟表工具。”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父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修表匠。方寸表盘之间，藏着他极致的匠心。日复一日，他俯身打磨、细细调校，修复过无数停摆的钟表，拼凑过万千错乱的时光。邻里街坊的老旧手表、挂钟，但凡走时不准、停滞不动，送到他手里，总能被细心修好，重新嘀嗒作响。凭着一手精细扎实的手艺，父亲收获了乡里给他的外号“手表国”。

只是那个年代，固守着“技艺传男不传女”的老旧规矩，这也成了父亲心底最深的遗憾。我和妹妹从小到大，常常听见他轻声叹息，语气里满是期许与无奈：“要是你和你妹是男孩该有多好。”

我那时年纪尚小，懵懂无知，读不懂这声叹息背后的牵挂。我只知道，父亲格外珍视他的修表手艺，那是他耗费数年心血钻研、坚守一生的本事。他满心期盼，能有一个后人承接这身技艺，让这门精细的手艺得以延续，让自己毕生的所学有一处安稳的归宿。

所幸天道酬勤，匠心不负，父亲终究为这门手艺寻得了传承。当年他满心牵挂、无人接续的修表技艺，悉数倾囊传授给了小叔。父亲做事细致沉稳、精益求精的匠人态度，深深影响了小叔。如今多年过去每次说起父亲，小叔总是说父亲亦师亦兄严格要求教他扎实务实的做事态度。如今小叔扎根石狮，已然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名表传承匠，让这门老手艺在岁月更迭中生生不息、焕发新机。

可命运无常，岁月无情，父亲终究没能等到亲眼见证手艺发扬光大的那天。在我刚满十八岁，尚且稚嫩懵懂、未谙世事的年纪，父亲匆匆离世，永远定格在了他的壮年，也永远带走了他心底对子女成长的万般期盼。彼时的我，还不明白他遗憾的重量，不懂得他期盼的模样，只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读懂那份藏在叹息里的执念与温柔。

时光匆匆，岁岁年年。时光悄然抚平了年少的懵懂，也淬炼出我们的坚韧。这么多年过去，我和妹妹早已褪去稚气，褪去柔弱，在生活的风雨里磨砺成长，活成了独当一面、能扛事、能担当的模样。我们熬过困境，扛起责任，撑起了自己的人生，活成了父亲当年期盼的样子。

可最遗憾的是，这一切，他再也看不见了。

他穷尽半生，做时光的修者，修复无数停摆的时钟，精准丈量过人间细碎的朝暮与流年，却没能修好自己人生的时光，没能亲眼见证女儿们的成长与担当，也没能亲眼看见自己毕生坚守的手艺，在小叔手中薪火相传、熠熠生辉。

世人皆说手艺得以传承便是圆满，于我而言，手艺虽有了归处，却唯独少了最初的引路人。父亲心心念念想要传承的修表手艺，终是承继有人、绵延不绝，弥补了他当年的遗憾。

我们虽未能承接他手中的工具、接续这门手艺，却完整承袭了他刻在骨子里的品性。父亲深耕岁月的认真、做事精益求精的踏实，早已潜移默化刻进了我和妹妹的骨血里，我们虽没学会修手表，却学会了认真务实地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