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念

曾听闻阿尔茨海默病最为残忍，它会一点点夺走人的记忆，让患者最终认不出朝夕相伴的至亲。从前我只当是旁人的闲话，淡然处之，从未想过，这场无声的离别，会悄然降临在我们家。

病痛缓缓侵蚀着奶奶的神志。看着昔日熟悉的亲人，在她眼中日渐变得陌生，全家人都茫然无措，心底盛满无力与心酸。奶奶的状态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头脑清醒时，她依旧是记忆里温热的模样，时时刻刻记挂着我们，有好吃的总要拿出来分享。可陷入迷糊时，她眼神懵懂茫然，望着父亲轻声发问：“她们是谁啊？”明明亲人就在眼前，她却辨认不出。血脉相连，近在咫尺，此刻却形同陌路，这大抵是世间最令人心碎的时刻。

病情不断加重，奶奶的意识愈发混乱，险些把掺了洗衣粉的米下锅。大家不再让奶奶操持家务，家中一日三餐便交由爷爷打理。奶奶总爱嗔怪爷爷唠叨，可到了人生最困顿无助的时候，恰恰是这位相伴一生的老伴，日夜相守，悉心照料，稳住了她最后的时光。

再次归家，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家人常常宽慰我，奶奶看似糊涂，心底却依旧通透清朗。纵然过往记忆不断消散，直至慢慢清零，她骨子里那份善良、宽厚与热忱，自始至终未曾改变，待亲友依旧真诚大方。

漫漫岁月里，奶奶给予的偏爱，是我们一生珍藏的温暖。她从不厚此薄彼，总会把几毛、一元的零钱平分给我和弟弟。这一点点小欢喜，装点了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

我至今记得那个清晨，奶奶系着围裙站在路口，兜着满满一篮鸡蛋，热心分送给邻里。旁人劝她别把鸡蛋送人，该留给孙辈回来吃，她便温顺转身，缓步走回家。后来出门，她还常会把零钱揣在围裙兜里，认真念叨，这些钱留给我们买糖吃。病痛可以模糊记忆，岁月可以冲淡往事，却抹不掉刻在骨血里的疼爱与牵挂。

偶尔神志清醒的片刻，奶奶会抱着我落泪，满心愧疚，总觉得自己生病拖累了全家。纵然承受病痛折磨，她依旧温柔宽慰我，劝我放宽心，所有艰难终会慢慢过去。

一天，意识不清的奶奶独自出门，不幸走失。新建园区道路纵横交错，她早已辨不清方向。全家人心急如焚，四处奔走寻找，所幸有人发现了奶奶，及时送回。站在路口的奶奶低着头，双手局促揪着身上的围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满是不安与愧疚。望着她孱弱的模样，父亲满心怜惜，半句责备也说不出口。

爷爷怕她再次走丢，想把她留在家中锁起来，父亲却不同意。他深知，禁锢会让奶奶心情压抑，加重病情。我们带着奶奶辗转各地求医，可这种病症终究无法逆转。我们唯有默默陪伴，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遗忘生活，遗忘岁月，遗忘身边的亲人。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接到家里电话，我匆匆赶回家。奶奶躺卧在床，身躯虚弱无力，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短短数日之后，疼爱我们一生的老人，永远离开了我们。

奶奶用余生，慢慢遗忘了整个世界，遗忘过往，遗忘所有相伴相守的人。可她心底那份纯粹深沉的爱意，始终温热如初，在我们心中，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