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于里

最近，不少经典作品“翻车”的话题，赫然出现在热搜榜上：《父母爱情》标签化农村女性，薛宝钗被指为“恋爱脑”，就连《白蛇传》里的反面角色法海，也被网友共情为“尽职尽责的打工人”。面对这种现象，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原来这些经典根本没那么好，再往前进一步，就会归结为“观众进步了”。这种单向度的理解，很容易滋生出一种代际优越感，让解读简单化。（8月11日《人民日报》）

经典之所以能够穿越时间的长河而不被淹没，是因为它们触及了某些具有普遍性的人类经验——爱、信念、自我认同，这些议题并不属于某一个特定的时代。《红楼梦》写的是几百年前一个家族的兴衰，但读者今天依然能从林黛玉的敏感、贾宝玉的叛逆、薛宝钗的周全里，照见自己关于情感与选择、理想与现实的困惑；《白蛇传》的民间传说流传了千百年，从最初“蛇妖惑人”的志怪叙事，慢慢演化成今天人们熟悉的追求真爱、反抗秩序的故事，这个流传本身，就说明情与理的冲突是人类永恒的命题；《父母爱情》讲述的是二十世纪中叶一对夫妻从相识到白头的漫长岁月，它能让不同代际的观众都坐下来慢慢看，就在于它关乎婚姻如何在一地鸡毛的日常里维持温度，关乎两个出身悬殊的人如何在漫长的相处中彼此塑造……这些经典为一代又一代人提供了一个可以反复进入、反复对话的精神空间。

当然，一部作品是经典，并不意味着它没有任何争议，更不意味着它“永远正确”“全部正确”。如果认为经典就是“神”，就是不可批评的，也是另一种教条主义。任何经典都产生于特定的时代语境之下，它可能触及了某种超越时间的普遍经验，但它讲述这些经验的方式，譬如人物如何说话、情节如何推进、价值如何排序，总是被包裹在具体年代的价值观和叙事惯性里。

因此，网友们所指出的经典所谓的“翻车”部分，只是经典身上“时代性”的印记。就像今天网友批评说《父母爱情》“标签化农村女性”，因为在当时以城市知识分子家庭为叙事主体的创作环境中，乡村人物往往作为功能性的背景板存在，这种叙事选择本身即是特定年代文艺创作视野的折射。

当下的观众以新的视角对经典进行审视，本身就是我们与经典的一种对话，也是我们面对经典应该有的态度——有汲取，也有反思，这样文明才会不断进步。它不是要宣告“我赢了、你输了”，而是要通过辨认作品中的时代局限，来理解我们自己的来路。

然而，我们也要警惕一种极端的否定主义，即抓住几个时代局限的细节，就给整部作品贴上“三观不正”的标签，宣布它“翻车”了、过时了、不配再被称为经典。就像有网友仅凭《父母爱情》中存在农村女性叙事缺失的问题，就将整部剧斥为“吃人录”，这种评价方式简单粗暴又懒惰，它将几十集的完整故事压缩为几个最具争议的切片，用简单的对错判断取代了复杂的理解，用裁判的姿态取代了对话的诚意，经典的丰富性与深刻性也遭到了消解和破坏。

一代代人的反复打量与叩问，印证了经典的生命力。对待经典，不必认为它永远正确、不可置喙，也不必匆忙贴上“翻车”的标签，不如在尊重与反思之间找到平衡，既不被权威震慑，也不被情绪裹挟，而是拿出沉下心来理解的耐心与真诚对话的勇气。我们今天审视前人的作品，明天我们的作品也将接受后人的审视，在这种代代相传的对话中，经典不断被赋予新的理解，文明也得以在继承与反思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