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铨

常常暗自感念命运安排的种种际遇，许多人事历经数十年光阴沉淀，回想起来依旧鲜活真切，历历如在眼前。

与光耀先生相识于石窟山间。四岁放牛，直至耕牛离世，我才得以靠近学堂门槛。时隔四年，家中老牛一日反常，任凭如何推拉都不肯走进牛栏，绕着旱厕缓步一圈，纵身跃下。我哭得撕心裂肺，母亲望着悲痛的我，终于下定决心送我正式入学。漫漫求学之路，开端竟裹挟着一头老牛的悲欢，想来格外唏嘘。

岭子山上的暑日劳作，让我遇见清钦师。每逢假期，一众少年之中，常常只有我上山务工。清钦心肠温厚，不以晚辈来看待我，像友人一般主动与我结对。他铲土上料，我推拉板车，一连劳作一二十天。路上遇见乡人，他总热心夸赞，说这孩子聪慧伶俐，做人安分守己。山野尘土之间，这份难得的赏识，年少的我默默珍藏，成为困苦时光里一点微光。

推板车的漫漫坡道，结缘乾元师。起初是他父亲与我父亲结伴，运送干木马松，我们两个后生在后推车助力，往返于双溪口与新庵岭，行至岭上，临时帮手便折返，缘分就在一路汗水里慢慢结下。1977年他考取省农学院，1978年我考入福建师范大学。他是阅历丰厚的“老三届”，我只是涉世尚浅的应届后生，每逢心中有困惑迷茫，总习惯登门向他求教。

少年岁月，劳作几乎贯穿课余时光。时常跟着父亲从洪濑载菜，远赴洛阳采购海蜇头。家中兄弟众多，我排行老四，尚且在校读书，补贴家用的担子却常常落到我肩上。大嫂日后闲谈说起，称我头脑机灵，干活不惜力气，遇事沉稳从容。久而久之，“强壮劳力”的标签，长久盖过了学子身份。

高中两年，常常无力置办午餐，不止一次在往返途中饥饿眩晕。家境清贫是事实，细细思量却又不尽然。常年居家的父母能力有限，而早已成家立业的兄长，彼时各有生活难处。慢慢悟到，求学本是自己的修行，中学如是，大学亦如是，不必过度期盼旁人兜底。

四年师大光阴，印象尤为深刻。除去外出实习，仅仅向家里张口要过五元钱。假期剩下的生活津贴悉数上交母亲贴补家用，开学返校的路费，只能四处向同窗亲友筹措。青春大半时光与清贫相伴，早早读懂生活的冷暖，学会凡事依靠自身。

心底始终亏欠王医生一场婚礼。当年成婚，没有仪式，就连她娘家的回亲宴也全靠岳父周全。老人家知我囊中羞涩，特意宽慰不必操劳宴席：若是由我置办，烟酒排场样样要钱，当下的我实在难以负担。宴席之间，岳父悄悄叮嘱女儿，人品性可靠就足够，穷不可怕，穷则思变，很多时候困境更能催人奋进。岳父的朴素几句话，安稳了我俩往后数十载风雨同舟的岁月。

回首前半生，一路辛劳奔波，尝过饥寒窘迫，受过难言委屈，吃过旁人未曾分担的苦。好在所有艰难险阻，终究一步步跋涉过来。

人的一生，遇见形形色色的人。苦也好，累也罢，皆是命运赐予的修行。感恩路上所有施以援手、予我温情的知己师长；也坦然接纳那些冷眼与疏离，正是无人依靠的时刻，逼着我独立坚韧，向内扎根。心怀感恩，继续从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