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云娥

我从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主动穿上惠安女的衣裳。

那天整理衣橱，母亲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惠安女服饰，黄斗笠、花头巾、大衭衫、大折裤，银腰链在灯光下闪着光。这是十几年前母亲特意让人给我做的，当时她高兴地拿给我看，我不肯穿，母亲没说话，收了起来，一收就是好几年。

我接过衣服，有些心虚地说：“试试吧。”站在镜子前，大衭衫又短又窄，抬个手就露腰，大折裤裤管肥得像麻袋，走路带风。银腰链凉丝丝贴着皮肤，走一步就轻轻晃一下，我在镜子前照了好久。小时候经常在渔船边、菜市场里看见穿惠女服饰的惠安女，觉得再平常不过，可是现在自己穿身上，衣服却像是借来的。

穿出门，有人见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这套惠安女服饰好漂亮，银腰链是老手艺吧？”我说是我妈找老银匠打的。她们围过来，有人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银腰链，我忽然觉得腰板直了些，裤管在腿边晃荡，银腰链一下下叩着腰侧。

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喊：“妈妈，那位姐姐穿得好漂亮！”我朝她们笑了笑，这身衣裳挂在身上一整天，到这个时候才觉得不是借来的，真的是自己的。

回家后我把银腰链摘下来擦了擦，母亲在一旁看着，嘴角动了动。

“妈，你年轻时的衣裳还在吗？”母亲愣了一下，转身去翻箱底，那晚我们聊了很多，她说她出嫁时，嫁妆里最有意义的就是银腰链，那是她的母亲传下来的，“穿着这身去赶海，去抬石头，去织网，蹲下去裤管一卷，站起来腰链一响，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表妹从外地回来，约我去逛石雕园，我特意又穿上那套衣裳。表妹看见我，嘴巴张得老大：“姐，你怎么穿这身？”

“美吗？”我转了一圈，银腰链闪出一圈亮光，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笑了：“美、真的美！”

长廊尽头有几位正在刻影雕的手艺人，一手钢錾一手锤，笃笃笃地敲，一位女师傅抬头看见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笑了，朝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她低头继续敲，手腕一抖，一排白点在黑胆石上绽放开来。

我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惠安女有两门手艺，一门在身上，一门在手上。身上的衣裳是绣出来的，手上的石雕也是绣出来的，石头这么硬，惠安女这么韧，硬碰上韧，反倒绣出了这般细腻的物件。

表妹说：“姐，我结婚你能帮我弄一套银腰链吗？正宗那种，老银匠打的。”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头说好。

回家后，我把银腰链放在枕边，月光照在细细密密的银链上，碎成一片片的亮光。这衣裳，以前母亲让我穿我不肯穿，再后来她不说了，我自己穿上了，我把银腰链握在手里，凉丝丝、沉甸甸的，这不是衣裳，这是穿在身上的故乡。

从前母亲穿着它，现在我穿着它，总有一天会有更多热爱传统文化的年轻人，穿着它走向更远的地方……月光下，银腰链亮了亮，好像回应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