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连春
刷到一张图,一个“我”字缺了顶上一撇,就成了不停寻觅的“找”。我和先生闲聊时说起,那一笔该是初心,是原本完完整整的自己。夜里静下来细细琢磨,半生走过,我好像早把那一撇,落在了日复一日的琐碎里。
我是一名老师,守着讲台二十多年,家里还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如今都上大二了。
小学那几年省心,我只要按时备好三餐,日子还算舒展。一进入初中全变了。两个孩子迷上手机,手机藏哪儿都能翻出来,半夜还溜进卧室拿他爸爸的,好几次被我撞见。学习只肯应付老师布置的,从来不主动多看一会儿书。到了高中孩子又扑在篮球上,学业始终提不起劲。那几年最难熬:一边是学校的工作,为就近照顾孩子,我从高中调去县城初中任教。初中课堂纪律费心,稍不留神就压不住,成绩跟不上,我怕愧对班里孩子。一边回家还要拉扯两个青春期臭小子,我自己劝不动,就四处托任课老师帮忙开导。
厨房里更磨人。两个孩子口味不一样,大的要吃面包,小的要吃肠粉。先生习惯好,早上偏爱一碗清粥。一个清晨常常要备三份不同的早饭。等他们都吃完出门,屋子静下来,我才端碗。碗里剩的,是他们吃剩的边角料,混在一起,温温暾暾的。先生埋头喝粥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俩的话,也跟这粥一样,越来越清淡了。有一回晚上,见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想跟他说说白天班里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睁开眼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你歇着吧”。日子过得互相体谅,可那份体谅里头,好像也隔着点什么。
那几年,我脑子里排第一的是学生、丈夫、孩子。精力一点点拆出去,像根弦,绷着,不敢松。
后来两个孩子考上大学,我也考进城,担子总算轻了。可闲下来才发觉,镜子里的人看着眼生。
想出门走走,却想不出要去哪儿。想学着做攻略,对着手机半天不知从哪儿下手。一个人出远门,我敢吗?有个周末硬着头皮去了街角那家咖啡馆,平时常路过从没进去过。点了一杯热拿铁,端杯子的手有点抖。咖啡很烫,苦里带着回甘,邻桌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孩子哭,她轻轻拍,自己眼圈也红着。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也是那样,事事周全,事事绷着。那一刻竟有些恍惚,好像隔着时光,在看另一个我。窗外的人来来回回,我什么也没想,坐了一整个下午。
以前我爱游泳,冬天也游,浑身痛快。爱跑步,没事就绕着路慢跑,后来半月板伤了,跑几步腿就沉了。身体有些毛病也是这几年添上的,好多同龄姐妹都有,不算稀罕事,只是自己心里总归不太得劲。跳舞也不敢了,医生说这些剧烈运动都得停。看着腿越来越没力气,不到五十岁的人,偶尔会想,往后会不会要靠轮椅。不是悲观,是想提前给自己做个打算。现在试着练瑜伽,做做舒缓操,慢慢养着。阳台那盆薄荷刚买回来时蔫蔫的,我每天浇水,看它一点点支棱起来,叶子绿得发亮,心里也跟着松快一些。
大半辈子都在为别人活,讲台上对几十个孩子负责,家里照料丈夫拉扯孩子,事事周全,事事迁就。等所有人都不要我这么绷着了,才发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有回扶着墙练深蹲,五个、十个,腿打战,但心里踏实。慢慢来,不急。
前半生,欠那个爱冬泳的女孩一句抱歉。后半程,不想再把身子骨搭进去了。那一撇,我不找了。就在这平常日子里,慢慢“种”回来吧。“种”一口匀匀的呼吸,“种”一杯只合自己口味的茶水,“种”一个独自坐着也不心慌的下午。闲了哼两句南音,把散了的自己一点一点攒回来。等我端稳了碗,那个完整的“我”,大概就自己长回来了。
后半生,就想好好端稳自己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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