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长安

八一建军节清晨，我携妻登熊山。

寻常日子，本无特别，只是暑气如蒸。家中空调虽可消暑，内心却依旧燥闷，登山恰好给了我们出门的由头。最令我忐忑的是膝盖旧疾，关节积液时时作祟，阵阵酸痛挥之不去。我没有像往常一般将车子停在山脚，一直行至明超亭附近，方才下车徒步登山。现在想来似乎有点作弊的感觉。

已然许久未曾登临熊山，多半是对自己的脚力缺少底气。从前教书，教学楼层高逾三米，五楼便差不多等同于民居七层。日复一日，每日赶早读赶晚自习，来回奔走。昔日上楼，我一步两阶，步履轻快迅疾；如今却是力不从心，只能一阶一步，到三楼转角处，常要停下喘息。从前登顶熊山，总要四十余分钟，我暗自思忖，今日恐怕要耗上一个钟头，一路默默数着山道一弯又一折。

恰逢周六，上山的车辆络绎不绝，一辆辆呼啸疾驰而过。行至第一个大弯道，身后一辆电车缓缓减速。莫非是新手，这般宽阔山路尚且不好通行？我与妻子下意识各自向路旁侧身避让，不承想那辆车竟直接停了下来。

“上山吗？”对方问道。

“不用不用，谢谢，我们走走。”登山本就是为舒展筋骨，为出一身汗而来，念头尚未落定，话语已然脱口而出。抬眼望去，是一位素昧平生的女士，我连忙报以微笑。

“好嘞。”她挥一挥手，驱车转过弯道，转瞬便消失不见。

“是熟人吗？”妻子满脸诧异。

“并不认识。”我答道。

我相识的异性本就寥寥无几，妻子全都知晓。平日里在路上主动搭话的，大多是摩的、出租车司机，不过是谋生揽客。这般纯粹善意的招呼，实在难得，尤其在乡野山间更是少见。

心底悄然漾起一股暖意，脚下步伐也轻快许多。未曾料到，抵达山顶，仅仅用了半个钟头。一碗熊山茶，外加一碗素面，倦意顿消。闲坐在大榕树下，凉风抄近道，顺着五十三级石阶轻盈而上，带来一阵清凉，拂去一身疲惫，也让我忆起往昔带着高三学子登山的情景。当年那根拇指粗细的榕树气根，如今已然一人难以合抱，活似一根粗壮拐杖。二十年光阴倏忽而过，榕树已然垂老，给自己拄起了拐杖。我亦不再年轻，往后登山，恐怕也该备一根拐杖相伴。

下山途中，再度遇见那辆电车。女士安然坐在榕树下，兀自刷屏，悠闲地喝着凉茶。我们没有上前打扰，缓步沿山路下行，脚步依旧轻盈。

平日在家乡出行，我总习惯向路人挥手致意，时常停下脚步闲谈片刻。女儿早已见惯，总以为我到处皆有熟人。可外出远游，身处异乡，我依旧这般待人，她便满心疑惑：“为何到外地，你也认识这么多人？”

我眨眨眼笑着回答，有的是我认得别人，有的是别人认得我。后来她渐渐看破，很多时候只是我主动问候，对方出于礼貌回应，转过头还在暗自回想我是谁，不经意间传递着快乐。人与人之间不经意的相逢，便能带给彼此一份欢喜，正如今日偶遇的这位女士，这份触动，促使我提笔记下这份温柔善意。相逢何必曾相识，人世间朴素的欢愉，恰恰来自素昧平生之间的善意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