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于里

历时三年精细迁建，一砖一瓦编号复原，鲤城江南新区延陵社区三栋古厝完成一场特殊“搬家”。据了解，鲤城创新推行“迁建保护+功能活化”模式，将市级文保单位黄龙龙溪祖祠连同两栋古大厝整体迁移，搭配原址保留的番仔楼集中打造吴氏文化广场，把分散的历史建筑聚合为连片文化空间，走出一条“以用促保、文脉永续”的特色路径。

在泉州地面上，古厝“搬家”不是孤例。晋江五店市传统街区，从安海、池店、陈埭等乡镇将多栋古建筑整体搬迁汇聚，与原地保留的庄氏家庙、蔡氏家庙等共同构成从明清、民国到现代的完整建筑谱系；晋江梧林传统村落的迁建则与村落原有的华侨建筑群深度融合，从周边已拆迁社区救下了八栋红砖大厝；石狮遗泽楼同样如此，这栋由菲律宾华侨李兹杯家人兴建于1953年的番仔楼，因原址划入拆迁区域，屋主后人以半公益形式将楼捐赠，随后启动保护性迁改，除腐朽木构件外，石砖构件均充分保留，如今已在永宁古卫城焕发新生。

从五店市到梧林，从石狮到鲤城，泉州各地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古厝整体迁移这条路。把一栋古厝拆成零件、编号、运走、再按原样组装起来，整个过程动辄耗时数月甚至数年。既然这么费劲，为什么还要去做？因为这些建筑在原址已经保不住了——要么被划入拆迁范围，要么在无人照看中加速破败，留在原地几乎只有消失这一条路；而如果只是拆掉重建，即便外形仿得再像，砖瓦木石的岁月痕迹、工匠留下的手艺细节也一并丢了，说到底不过是建了个仿古的新房子。

整体迁移的意义，需要从更深的层面去理解。从文化账来看，每一栋被抢救下来的古厝，本身就是一座闽南建筑工艺的集合体——堆塑的屋脊、剪瓷的飞檐、雕花的梁柱、窑烧的花砖，这些工序繁复、手艺精绝的传统工艺，随着老建筑的完整保存而得以传世；从社会账来看，“厝在根就在”，一栋古厝不只是遮风挡雨的房子，更是一个家族、一个社区的根脉所系，留住它，就是留住了一代代人关于来处的记忆，留住了一份无论走多远都丢不掉的乡愁。

整体迁移解决了“怎么保护”的问题，但泉州各地在实践中的探索并未止步于此，更值得称道的是后续的两步棋，提供了“有效利用”的方法论。第一步是把分散的老建筑聚拢起来。五店市将晋江多个乡镇的古厝集中迁入，与原地保留的建筑共同形成了庞大建筑群落，成为“闽南文化新街口”；梧林传统村落则让迁建的红砖大厝与原有的番仔楼、洋楼融为一体，以完整的侨乡建筑谱系获评第四批中国传统村落、第三批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单个老建筑的力量是有限的，但当一群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老房子聚在一起，它们就构成了一部立体的建筑史、一个有吸引力的文化场域。

第二步是让聚拢起来的老建筑真正用起来。鲤城区龙溪祖祠迁建后仍是宗亲祭祀、联谊和文化研究的核心阵地，族裔遍布海内外的有十余万人，祖祠在哪里，根就在哪里。与此同时，迁移来的古大厝被赋予了新功能——海丝泉州文化会客厅将三座古厝分别用于网络文学国际交流、非遗文创研发和艺术家驻留，引入国潮文创、主题特展、潮流演艺等业态，目前已举办多场国内非遗特展。保护不是终点，让老建筑在当代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并在新时空里焕发新的生机，不负当年一砖一瓦编号复原的苦心。

在城市化浪潮中，泉州用一种费劲但值得的方式，把即将消失的文化家底抢救下来，集中到有生命力、能自我造血的平台上，让它们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下去。其中既有技术层面的精密操作，也有空间层面的整合智慧，更有文化层面的责任担当——为老建筑找到安身之所，为城市留住文化根脉。这是一份值得细读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