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尘迎新岁

□沈页真

过去一到腊月，晴好天气就适合除尘扫舍。这个时候的闽南田间地头，除了几畦菜要追肥，家里的禽畜都不需要费心喂养了，农人们便进入了迎新春的状态。

寒假开始后，孩子们也加入了家里打扫卫生的队伍。这个时节，乡下日出后，最先照亮的是西边远处的村落，而我住的村子，阳光充足得等到临近晌午。但孩子们不怕冷，不少人一大早便跟着大人去溪边的竹林，准备砍竹叶做除尘的工具。以前，若是瞧见隔壁阿婶拿着砍刀出门，阿嬷定会托她带上我，这样我不在家捣乱了，还能顺便带回一把竹叶做的拂尘。

砍竹子是以前乡下孩子们的心头好，走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就像踏入童话世界。抬头看，阳光穿过竹叶洒落一地，闪闪发亮，竹梢上有鸟巢，常见鸟儿飞进飞出。凑近瞧，还有竹节虫趴在竹竿上贪婪地吸吮着汁液。阿婶一向眼疾手快，手起刀落，一根大小刚好的竹子便应声倒下。只见她麻利地把竹子的枝条削掉，然后把带着细枝的竹叶码放一起，再拿一根麻绳缠绕几圈，这样一把散发竹香的拂尘就做好了。随后阿婶又会挥几刀竹子，再做一把拂尘，好让我带回去向阿嬷交差。

回到家，太阳已经照到大埕，阿嬷也换上旧衣，围上围裙，戴着斗笠，接着拿着那把新拂尘，开始打扫屋子。墙壁旮旯里陈旧、残破的蜘蛛网在竹叶拂过后，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偶然被扫下的壁虎重重摔在地板上，随即一翻身，又向墙壁爬去。我那时年纪小，身轻如燕，拆蚊帐和窗帘的活儿都由我负责。与“十八堵”眠床配套的蚊帐又宽又大，如同一件巨大的纱衣罩在床上。我只得顺着床上的横杆爬到顶端，再像脱衣服般把蚊帐从后面撩起来，接着往前一推，再用力一抛，只听“砰”的一声，蚊帐掉落在地上，沉积一年的尘灰也随之飞扬起舞。老式的窗帘都是串在带塑料外皮的电线上，只要把缠绕的电线扯开，顺势一拉，帘布就能轻松取下来。不过给棉被换被套，我就做不来了，毕竟长辈们盖的棉被又厚又重，小孩子一个人是搬不动的。

早年间，床单、被套、蚊帐和窗帘的浣洗都是在村中的小溪里进行的。一到腊月，那条顺着山势而下的小溪就变得热闹非凡，大人们往往各占据一块平整稳固的石头，然后卷起裤管，挽起衣袖，双脚踩进溪水中，再用力搓洗那些浸泡过洗衣粉的床单、被套，一些顽固的污渍，还得用上洗衣刷。清洗蚊帐或窗帘时，有的大人还会先提醒身边的人避开，接着抡起扁担，噼里啪啦一顿捶打，水花四溅，污垢就会顺着拍打震落，转而被流动的溪水带走，之后这些步骤反复几次，窗帘和蚊帐都能洗得干干净净。到了拧干的时候，大家会分工合作，比如有的人抓着蚊帐的两端，有的人用手握住中间的位置，之后一起朝一个方向使力拧，蚊帐会像一条束手就擒的大蛇，很快脱去水分。

有时，我还被阿嬷差遣去干别的活，也就是提着水桶去溪边装水，然后跑去附近的茶树林，用溪水冲洗茶树，直到把枝条上的粉尘都冲刷干净。因为等床单被罩和蚊帐窗帘都洗好了，便要直接展开晾在这些茶树上。如果茶树都被占用了，有的人还会把床单盘在平衡通信电杆的两条铝线上。

腊月除尘，是闽南人迎接春节的重要“洗事”。热热闹闹地在冬春交替的季节进行的，不仅是屋舍的清扫、衣物的洗涤，更是把旧岁尘垢尽数除去，为阖家团圆、辞旧迎新腾出洁净敞亮的空间，静待新年到来。

深潭年鱼

□曾剑青

放寒假了，年关也快到了，孩子们的心思最是直截了当，他们会问家里的长辈：“什么时候去水潭捉鱼过年？”听长辈们说再等几天，孩子们都开心得手舞足蹈。

那方水潭位于村尾，在两山夹峙的最低处，一年到头，潭里很少泛起涟漪，平静得仿佛顺滑的绸缎。平时，潭里的水都用来灌溉两边的庄稼，田里的禾苗也被潭水养得十分茁壮。村里人还会充分利用，在春天买来鱼苗，一尾尾放进潭里，之后靠潭水滋养，鱼苗又渐渐变成肥美的大鱼。

闽南入冬后，雨水变少，潭里的水也开始一寸寸往下降，直到年底，原本深不可测的水潭，就变成一泓浅洼，蜷缩在山谷的怀抱中。水浅处，此时还能看见青黑色的泥浆，时而响起“噼啪”一声，一尾大鱼腾出水面，银白的鳞片在空中一闪，又重重跌回去，那声响总会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老远。

这声响，也是村里人集合的“号角”。捞鱼的日子往往选在尾牙过后，这天吃过午饭，全村男女老少，能走动的，都会往潭边去。村民们有的挑着箩筐，有的提着木桶，有的挎着竹篓，还有的背上大渔网。那样子不像去劳作，倒像去赴一场期盼了一整年的盛会。

到了水潭边，大人们总是先估量水势，然后凑在一起商量该从哪头围拢渔网。孩子们可等不及，立马挽起裤腿，踩着冰凉的卵石，急匆匆地往水潭里跑。“这里！这里！好大一条鱼！”“堵住那边！别让它跑了！”常有几个性急的半大小子大声喊起来，大人们见了只得劝说别着急。不过，很快大人们也沉不住气了，纷纷操起工具，跳入潭中开始捕鱼。

一时间，嬉笑声、呼喊声交织成一片，带着泥浆的土腥气和活鱼挣扎的鲜活气也飘荡在山谷上空。大人们三五一组，敞开的渔网一撒便浸入水底，潭水顿时被搅得浑浊，受惊的鱼儿们到处乱窜，一些机灵的鱼能成功逃脱，有些鱼则会自投罗网，一下便被渔网逮住。我堂叔是捕鱼好手，很快就捉到一尾肥硕的草鱼，没想到刚把它抱在怀里，那鱼猛地一甩尾，瞬时挣脱禁锢，转眼间就钻入潭中不见了踪影。堂叔也不恼，只是抬手一抹脸，乐呵呵地感叹：“这鱼的劲可真大啊。”

孩子们手里拿着小网兜、破脸盆，哪里水花大就往哪里扑。我小时候总是看准了鱼的位置，立马猛地将盆扣下去，常常被溅得一脸泥，盆里却空空如也。不过也有运气好的时候，有时捉到一条惊慌失措的鲫鱼，看着它在脸盆里“扑棱棱”地跳，我就雀跃不已，比吃了糖还甜。

等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出直直的、灰白的炊烟，深潭才重归宁静。傍晚的村庄上空，也开始弥漫开一种统一的、诱人的香气，那是新鲜的鱼肉下到油锅里，“嗞啦”一声后腾起的鲜味，很快又融入了葱姜的辛香和豆腐的豆香。待一锅熬好的鱼汤端上饭桌，一家人围坐桌旁，舀起鲜美的鱼汤小口慢饮，暖意也顺着喉咙淌进心底。长辈们聊着天，孩子们捧着碗抢鱼肉，满屋子都是团圆的欢喜。

后来，我走过许多地方，吃过各式各样烹制精妙的鱼肴，但腊月家里煲的那一碗鲜甜的年鱼汤的滋味，始终让我念念不忘。它不是珍馐美味，却包含着潭水的清润、故乡的烟火气，藏着乡邻捉鱼的热闹与阖家围坐的温情。简简单单一碗热汤，鲜醇暖人，却是最真切的年的味道。 

新年胜旧年

□林清秀

在泉州，过年是一场长待机的盛大庆典。

尾牙一过，年味便在烟火日子里开始发酵了。小区不少住户都搬出蒸笼，洗净后一个个摊在日头下晾晒。这只是“前奏”，过些日子，碗糕、糯米粿就会陆续蒸出来。二楼邻居家的阳台，最近架起一根长长的杆子，不晾衣、不晒被，而是挂了一串串腌肉和腊肠，鲜亮亮的，风一吹，摇来荡去，咸香扑鼻。偶尔路过抬头望见，我还忍不住感叹：“这大概就是缠人的年味啊。”

年味也在集市里弥漫着，本是休市时段，叫卖声、讨价声、欢笑声仍然交织成一片。春联摊的“福”字体多样，撒了金粉，格外耀眼；杂货铺的年货琳琅满目，核桃、瓜子、花生等坚果颗粒饱满，堆成了小山。平时售卖海鲜水产、家禽肉蛋和时令蔬菜的摊子，愈加挤挤攘攘。花店也被围得水泄不通，一屋子的富贵竹、发财树、蝴蝶兰与水仙花，着实让人挑花了眼。大家都想买些漂亮的年花装点屋子，也等不及把“春天”带回家。

迎接春节要有仪式感，那必定少不了“扫尘”这个环节。只要晴日朗照天，我们一家人必定齐上阵，窗棂上积的灰，平日里不易打扫到的角落，都得洗净。父亲总说窗明几净，才能让人神清气爽。这日天还没亮透，家里的洗刷声已经响成一片，“登高”的是父亲，只见他脚踩梯，手握帚，三下五除二便将屋顶的蛛丝清除。“踩低”的是母亲，她曲着腿，弓着腰，很快便把地板擦得光可鉴人。阿嬷包着头巾，系着围裙，小心翼翼地擦拭神龛，神态庄重而肃穆。末了，她还哼起了闽南语歌谣：“出日头，出彩云，年兜厝内大筅尘。阮一人，做总巡，发落穑路照头轮。”孩子们跑进跑出，没帮忙，反添乱，却丝毫不惧会引来一顿训。孩子们都知道，扫尘时长辈是不兴动气的。待扫了尘，贴上春联，年味也像灶膛的火苗，一点一点地红起来，越烧越旺。

傍晚出门，街边的路灯和灯笼都亮了，“恭喜，恭喜，恭喜你呀……”的贺年曲也在耳畔回响。一向生意火爆的肠粉店卷帘门紧闭，反倒是美发店的顾客络绎不绝，为悦己者容，要过年了，一切从“头”开始。废品站的师傅正跟老顾客开心地解释，这是旧年的最后一单，一年忙到头，要回老家过年了。一个年轻的外卖骑手刹了车，对着打来的电话应道：“要回家，带上你们最爱吃的姜母鸭。”每个人都各有渡口，各有归舟。年终岁末，大家看似不忙了，又像是变得更忙了，因为要赶着回家过年。

风中的食物香愈加浓郁，这同样是闽南过年不可或缺的年味。咸香、糖香、油香、鲜香、蒜香、麻香、辣香……七荤八素“撒泼打滚”，吸溜一口，仿佛直顶天灵盖，转瞬又蹿遍全身。这些香，已经不是简单的食物香，而是刻在泉州人味觉基因里的“密码”，是过年的具体载体，提醒着游子们过年奔赴故乡的意义。

夜里灯火可亲，家人围炉聚餐，边吃边聊，炉火温暖，心也很暖，感觉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我一边憧憬年兜到来，一边用手机存好年夜饭菜谱。隔天出门遇见邻居大姐，听她热情地打招呼：“嗨，要过年了，新年胜旧年啊！”是啊，新年胜旧年，我应着，也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