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媒体记者 吴拏云 文/图（除署名外）

核心提示

在晚清万千仕宦里，晋江人施之东算不上名臣显宦；在闽台文人谱系中，他也只是偏居海隅的乡贤。可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份，再细读与他有关的诗文、碑刻、族谱、行略，一个清醒决绝的乱世隐者形象便从史料里缓缓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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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捷进士获得帝师青睐

康熙二十二年（1683）清廷统一台湾后，在台湾设立府、州、县学，建立起与大陆相同的文教体系，全面推行科举制度。每逢乡试之年，都有数百上千的台湾考生跨山越海到福州参试，中举者再到北京参加会试。由是，闽台学缘深厚。清代中晚期，各地乡试竞争激烈，全国平均录取率约1%，而台湾考生通过“另编字号”保障名额，约每5人就能取1人，差距悬殊。不仅如此，为提振台湾学子的信心，乾隆四年（1739）规定，若台湾有10名以上举人赴京会试，可请皇帝特批录取1人，相当于给出众的台湾举人上了一层“进士保险”。大陆特别是闽粤一带的不少学子，为此不惜东渡寄籍、在台应试，成延续一两百年的常态。仅晋江一县，乾隆元年至二十年间，便有10名举人是以台湾秀才的身份考中的。这不是零星的奇遇，而是一套成熟的“运作规律”。海峡不是边界，是通道；两岸籍贯不是身份的牢笼，倒更像是一张可以互通的船票。

施之东像

施之东是晚清晋江学子赴台入县学中的一例。施之东，谱名国廪，字质鲁，号穀似，晚号遂村（亦作遂邨）居士，晋江曾坑乡（今石狮湖滨街道金曾社区）人，生于清咸丰己未年（1859）。其曾祖瑞斋、祖父晚崖、父亲芷馨，皆业儒，施家是标准的书香门第。施之东的号“穀似”很有意思，出自《诗经·小雅·小宛》中的“式穀似之”，意思是教导儿子，继承祖先的好德行。这个号里也藏着父辈对他传承儒学的冀望。

据《临濮施氏族谱》中的《穀似部郎行略》（下简称《行略》）所载，施之东“幼承庭训，天资颖悟异常儿”，后来“弱冠入漳化县学，魁其曹”。20岁时，施之东东渡台湾，应试进入台湾彰化县学，并在同辈选拔中夺得魁首，成为廪生。

接下来的科举之路，施之东走得极顺：光绪辛卯（1891）举于乡，壬辰（1892）联捷成进士，住于京师。族谱所录《行略》称“时常熟当国，乃公之座师，力倡维新”。文中所言“常熟”，即指帝师翁同龢（常熟人，是光绪帝的老师）。时任户部尚书的翁同龢是壬辰科会试的四位大总裁之一，故施之东尊之为座师。据说翁同龢一眼相中施之东的文才，欣赏这位闽南人的学问，对其大加笼络。民间流传一桩趣闻：某日傍晚，翁同龢让人给施之东送来一碟炒好的荷兰豆。这一消息瞬间在京城官圈炸开了锅。那个年头，荷兰豆多在东南沿海种植，能在京城尝到并不容易。一碟豆，看似简单之物，但这碟豆若由翁尚书亲赠，那便意义非凡。这碟豆不是荐章，却胜似荐章。不久，施之东即获授职兵部主事，有了平步青云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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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假养亲绝意仕途

然而，彼时无人能预料到，施之东履历上的“台湾籍进士”这五个字，会在几年之内从一块跳板，变成一道伤口。

1895年，清廷在甲午战争战败后，被迫与日本签订耻辱的《马关条约》，背上巨额赔款的同时，还将台湾岛、澎湖列岛割让给日本。《马关条约》签订的消息传开，引起轩然大波。翁同龢闻讯流涕，并在光绪帝面前慷慨激昂地力争“台不可弃”。台湾巡抚唐景崧也立即上书，表示“台湾民众不服，其约可废”。在京等待参加会试的台湾举人汪春源，也会同四位台湾举人和官员联名上书都察院：“与其生为降虏，不如死为义民。”全国各地（包括台湾）兴起请愿运动，呼吁朝廷万勿批准条约。

据施之东墓志铭（即《施穀似先生墓志铭》）载：“甲午之役，吾师熸，廷议割台湾与和。当时佩节纫义缙绅士夫，相率内渡者，何可胜数。穀似施君亦其一也。”（注：“熸”指军队溃败。）当时坚守节操、践行道义的台湾缙绅士夫，纷纷内渡大陆，涌向京师请愿，要求废止《马关条约》。据说那时施之东的母亲身体状况不佳，故施之东归乡探视，没想到却赶上中日签订不平等条约。严格说来，他并不在渡海的队列里，但拥有台湾籍进士出身的施之东，同样责无旁贷地迅速返京，加入抗议签约的洪流。可惜，即便后来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公车上书”，也未能阻止《马关条约》的签订。

透过这场条约风暴以及数年来对清廷的观察，施之东算是彻底看透晚清政府腐朽的本质。《施穀似先生墓志铭》称：“清政不纲，亲贵窃权骫法。君灼微知几，怀于大乱将至，乞假养亲，绝意仕途。”世道混沌，掌权者却还在滥用职权，这令施之东预感大乱将至，故干脆向朝廷乞假返乡侍亲，从此绝迹仕途。这不是事后的清高，是对清廷覆灭的事先预判。施之东返回晋江曾坑，在祖父遗下的旧书斋旁盖了间厝，名之“傍斋小筑”。厝前栽竹种花，每日躬身灌溉，怡然自得，“不复作出山之想”。一个正当盛年、原该在兵部“熬资历”的人，转过身就浇花去了，这份果决亦非常人所能企及。施之东还在“傍斋小筑”对面营建私塾，教授四乡八邻子弟，培养了众多栋梁之材。

石狮湖滨街道金曾社区一角

“傍斋小筑”前两年还在，但近年因石狮湖滨街道金曾片区改造，此厝已被拆除。不过，据施之东的曾孙施昭曾介绍，家族保留下古厝中的部分重要构件，“一旦条件允许，随时可以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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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后世留下诸多家训

返乡后的施之东，被乡里人尊称为“部爷”。他偶以诗酒自娱。乱世之隐，常被误读为销声匿迹。可施之东的“隐”，却带着相当实在的行动轨迹。墓志铭记其在清王朝覆灭后，曾避乱于“南浔祖里”（指祖居地浔江，即今晋江龙湖衙口），在那他绝口不谈时局，“惟与邑诸名士，唱酬无虚日”。另外，施之东还经常泡在田地里，与乡中野叟谈些“桑麻晴雨”之事，或者与僧人闲聊，不去迎合新上位的军阀或官僚，也不去徒然臧否。铭文里那句“自欧学东渐，一切诡随之士托于识时俊杰”十分锋利，人人都在给自己找“识时务”的说法，偏偏他不肯给自己留这样的机会。所谓乱世隐者，隐的不是人，是那点不肯随行就市的东西。

为了启迪后人，施之东把自己对生活的认知镌刻在了“傍斋小筑”大门两侧的壁垛上。其一：“凡百用度，最要讲究省浮文，量实力，除奢华，尚节俭。入不求多，出不厌少。自然不足而足，可保久长，此其所以常有余也，可勿慎诸。”其二：“内外有别而后家教良，少长知爱而后家室和，宾友常至而后家运兴，婢仆无纵而后家道尊，衣食无奢而后家用足，理固然也。”这两段警语也被施氏后裔视为家训。今天读这两段文字，最容易滑过去的是那六个字——“自然不足而足”。这不是理财口诀，是乱世里的持家哲学，不把家业的安全感寄托在进项不断上，而寄托在欲求有度上面。一个亲眼见过朝廷覆灭的人，大约很难再相信任何“会一直多下去”的论调，能守住的只有出的那一头。省浮文、量实力，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即别让排场带偏你。

更妙的是他并不吝啬。《行略》把施之东写得极立体：“守俭朴，戒浮华，终身布衣，甚于寒素。自奉甚薄，而宴客必丰。济困扶危，则慷慨无吝啬。”墓志铭几乎逐字呼应：“终其身疏食敝衣，甚于寒素，而于馈问亲旧，赒济贫乏，则必诚必丰，无歉容吝色。”对于施之东来说，节俭从来不是收紧，是腾挪——把从浮华上省下来的，挪到亲朋、旧交、门生、客人身上。壁垛石刻里的“宾友常至而后家运兴”一句，于是就不是客套话，一个肯把饭桌让出来的人，自然会有兴家运的时候。

傍斋小筑大门廊内的青石家训

“傍斋小筑”大门廊下的对看堵上，亦有两方青石家训，其一曰：“创业难，守成尤不易。子孙坐享祖宗成业，要当虑念缔造之艰难，则无益之事不敢妄为，而宗祧世保，可勿替矣。为子弟者，宜深思之。”另一曰：“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此先贤杜渐防微之良规也。大抵闺门之内，要整齐严肃；骨肉之间，宜和平宽厚。居家者，不可不师此意。己未冬。”落款处有草书署名“穀似”二字，另钤“施之东印”“穀似”二印。这两处家训，前者是让家中子弟要常思守业之难，心存敬畏，才能保住家族香火世系；后者是说外头的闲话、公事不得带进家中内室，家里的事也不能往外传，要把祸患掐灭在苗头里。这两方家训同样展现了一位持家之人的深谋远虑。

施之东衡量人的“秤”，也和清朝官场那套完全反过来。《行略》称其：“敬爱勤俭之人，凡安分守己、自食其力者，罔论樵夫牧童，霭然待之礼有加。倘遇纨绔子弟，游手好闲之辈，则睨而视之，正色训戒，不稍宽假。”他对樵夫牧童以礼相待，对纨绔子弟当面训斥。这不是怪僻，是把“德”重新放回了衡量人的第一位。

《行略》还称，施之东“凡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正气充沛，远近知名。解纷排难，仗义执言，为冤抑者伸”。处理宗族事，“惟以大局为重，不惜受怨谤，不拘于个人得失”，宗人以“刚真”称之。一个绝口不谈时局的人，在街巷、宗祠里却半点不含糊。不议朝局，是知道议了于事无补；管乡邻宗人的委屈，是知道这一桩管了有用。隐者的分寸，就在这“无补”与“有用”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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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台两地依旧保留遗迹

清廷割台之后，对台湾亲友的忧思，成了施之东诗文里的一层底色。1917年，台湾宗亲施学贤为编纂《临濮堂施氏族谱》、议建鹿港祠堂，特地渡海由台东而来晋江祖籍地，遍访历代祖迹，拍影以归，并到曾坑拜访施之东。施之东高兴得很，尽力搜求谱系、抄录《本宗著姓考》给施学贤，还应邀写了《兴建鹿港本姓合祠序》。恰巧再过50天就是学贤的生日，施之东遂赋一律诗相赠：“行色匆匆独款荆，草堂絮语笃宗盟。三千里外孤舟客，二十年来故国情。祖籍访予稽郡邑，梦魂依汝渡沧瀛。寿辉如日方中丽，好趁阳春晋兕觥。”虽然此时距离清廷割让台岛已经过去20多年，但施之东认为台湾宗亲都怀有“故国情”，盼着他们能回归故土。施之东擅诗文、精书法，可惜其诗作今大多已散佚。

鹿港诗人施天鹤，祖籍晋江，早年读施之东的文章便“心折服之”，后来他在《穀似部郎赞》里写道：“时余未弱冠，每诵其文而心服之。改隶后天各一方，不复把晤，空切伊人秋水之思。”其所赋《致施之东》诗云：“奇才甘自老蓬蒿，刻画文章一代豪。眼底但流沧海泪，相逢何日话牢骚。”

闽台两地至今仍保留施之东题写的一些遗迹，如为台湾在睿堂李氏族谱题词、为永宁西岑村贻谋堂撰写壁画诗、为东石古檗山庄撰写《檗谷山庄记》、为大埔施性萍屋宇题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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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接力完成儒学传承

1928年，施之东去世，享寿七十，葬于庭边山之麓。墓志铭的铭辞只有几句，却把他一生定得极准：“繄前进士，为隐君子。德高道否，身蹶名起。”施之东这一生，官途是蹶的——兵部主事没做几年便乞假归里；可名声偏偏是从蹶处立了起来，立在乡邻的口碑中、门墙的青石上、族谱的谱序里、两岸的题刻之间。历史给他的补偿，不在朝籍，在人间。

施光荣像

而真正让施之东感到欣慰的，是他的儿子施光荣。施光荣，字少谷，号偶园，生于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庠生。受父亲熏陶，博览群书，通史鉴、精韵律、工书法。施光荣20岁即执掌衙口南浔小学（今衙口中心小学前身）。他顺时而变，倡立新学、规范管理，学校一时颇有影响。20世纪30年代初，在曾坑创办平民小学（后改平治小学），任董事长兼校长。1946年，他先后三次赴菲律宾，会同晋南乡贤议在衙口创办南侨中学，后来出任首任董事长，学校很快办出生气。

为纪念施光荣而编纂的《偶园遗篇》

施之东在旧书斋旁教四乡八邻的农家子弟，是私塾；施光荣则办起了小学、中学，教会了更多孩子。形式变了，但施家那股“把门开给寻常人家孩子”的劲没变。2005年，纪念施光荣诞辰百年的《偶园遗篇》一书刊刻，收录施光荣诗词、楹联、散文的同时，也附录了施之东的部分诗词、记、序等。回想施之东的号“穀似”，这份传承儒学的冀望，显然在之东、光荣两代人的接力中，圆满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