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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6 09:14:14来源:东南早报

■融媒体记者 许钹钹 通讯员 洪少霖/文 王柏峰/图

从泉州市区出发,溯晋江而上,沿南岸而行,不多时便来到南安市霞美镇杏埔村。这里地处九日山下、金溪南畔。金溪属晋江流域,从双溪口至九日山一带,宋元时期各国商船往来其上,一时繁华无比。古时,海水潮汐可至杏埔,村中至今仍保留着“海洞”“海洞潭”等与海有关的地名与遗址。岁月流转,商船早已远去,而一座清代土楼、十二间古厝、数棵树龄两三百年的古芒果树,仍静静立在晋江南岸的晨昏里,替杏埔守着那些“跑海”旧事。

杏埔的码头遗址(洪少霖/图)

金溪流域的黑白资料照片(王天柱/图)

金溪古渡:海丝商船曾泊处 潮痕犹记杏埔渡

车至杏埔桥头,金溪在桥下缓缓流过。九日山下,金溪两岸,曾有金鸡古港、梁安古港,杏埔正位于古港南畔。桥头南端,一座淡黄色的石筑土楼赫然在目——这是杏埔现存最醒目的历史遗存之一。而在数百年前,这里更醒目的,是桥下繁忙的渡口。

“旧时,土楼前就是杏埔渡,与石砻渡对接。宋元时期,杏埔渡前海丝商船来往,通向远洋。”土生土长的杏埔人洪少霖指着桥下水面说:“金溪之所以叫‘金溪’,相传是因为雨后天晴、阳光朗照之时,站在两岸高处望下去,溪面便金光闪闪。”

杏埔明池,曾是连接“海洞”与“海洞潭”的流域,后来独立成了池塘。(洪少霖/图)

渡口早已不见舟楫,但水的记忆还在。村中老人说,从前海水涨潮,可一直漫到杏埔,现今杏埔仍保留着“海洞”“海洞潭”等相关地名及遗址。其中,“海洞”在杏埔与过塘两个自然村交界处,“海洞潭”位于村中9组,如今已成为一方小池塘。潮水漫过的地方,如今静默如镜,倒映着两岸人家。

除水之外,旧时村中潭池也多:王公宫前的宫口潭,旧时四边栽满柳树,也被称为“柳枝潭”;今杏埔旧街——古时称“杏埔店仔”——相传因挖土成洼而成的店仔口潭,如今大多已无存,只留下地名在老人口中。倒是村中靠近金溪一带的沙地还在,名为“溪沙铺”,沙上长出的芒果,曾甜了泉州城几代人。

村名也随岁月几经更迭:两宋时期,这里名为“王塘境”,属泉州府(武荣)辖下;明朝末年,村中有一角落名“杏花村”;1949年前,村中还有一间老药铺“杏仁堂”。民国年间设“杏埔保”,此后历经杏光乡、杏星农业社、杏埔大队,改革开放后定名“杏埔村”。洪少霖说,一个“杏”字沿用了数百年,村子的水脉与文脉,始终没有断过。

老街上仍开着零星店铺,安静的乡村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沿村中旧街缓行,老街上仍开着零星店铺,安静的乡村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一户人家门口,静静躺着一块清代墓道碑,碑上镌有“赐进士出身,诰封奉政大夫……乾隆五十九年甲寅十一月”等字样,字迹依稀可辨。碑上摆着一盆盆花,红花绿叶掩映着苍灰石面——数百年前的荣光,就这样静悄悄地开在寻常人家的门前。

桥头土楼:“半壑捿”残墙犹立 曾是杏埔文脉根

从老街回到桥头,细看这座土楼:除了正面一堵完整的石壁,其余地方已尽显颓败与破落。石墙高大平整,淡黄色的花岗岩面连接处细密平整,仿若一堵城墙。墙头攀爬着常绿藤本植物,细细的枝条驻留墙面,为土楼平添了一份沧桑。

土楼大门为拱门状,门楣上方,阴刻着三个大字—“半壑捿”。

土楼大门为拱门状,门楣上方,阴刻着三个与石色同显苍灰的大字——“半壑捿(qī)”。“这才是土楼的正式名称。”洪少霖说,“‘捿’字的读音,不论用普通话还是闽南语表达都较拗口,所以村里很少有人以正名称之,倒是‘洪氏土楼’‘杏埔土楼’叫得开。”三百余年过去了,若非有心人细看,这三个字很容易被忽略。

关于土楼的始建年代,村中老人讲述为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亦有古老的传说,称土楼是洪氏先祖“三舍公”于康熙己亥、庚子年间(1719—1720年)修建。土楼占地面积约650平方米,上下两层,建筑面积约1000平方米,墙壁厚度不同,达1.3至1.8米,内部为糖水混凝土压实所制,外墙采用大型石料,坚固且具防火功能。

据村中老人回忆,土楼最初是洪家的仓库,用以存放桂圆干、乌糖;“三舍公”去世后一度空置,此后当过机械糖部,做过农民交公粮的田管处,还曾作为杏光小学的校舍;再往后,它成了粮店仓库,20世纪七八十年代又被辟为鞋厂、皮具厂。两厂关闭后,土楼渐渐无人管理,终成废墟。民间还有传说,土楼曾用于防御倭寇与土匪,也有人传它是藏宝之所。

在洪少霖看来,土楼最珍贵的身份,是杏埔的“学堂”。“杏光小学在土楼办学多年,村里老一辈人对它有着别样情怀。可以说,这座土楼奠定了杏埔人早期的知识层面。”他说,1949年杏光小学迁入土楼,至1953年,热心教育的爱国华侨洪基瑞邀旅居印尼的侨胞共同集资重建杏光小学。

如今,土楼内是村民开垦的菜地,楼前空地已清理一新,新建了一座1500平方米、带广场灯的篮球场。村委会已筹集部分资金,计划逐步修缮土楼,将来作为“杏埔村历史陈列室”,展示杏埔的历史风情。村民们的心愿朴素而一致:把墙修好,把杏埔的故事讲给后人听。夕阳下,残墙与球场一旧一新,历史与现实在这里安静相遇。

十二间古厝与古芒果树:三百年闽南烟火 一树乡愁甜如故

从土楼往村里走,古厝次第出现——有一处,三座连成一排,有的正在修葺。古厝前的民居里,傅阿姨正在做饭,屋后立着一块一人环抱的滚泥石。“这块石头,我五十年前嫁过来时就在了。”她说,“听老人讲,是以前用来滚水泥的。”石头被岁月磨得温润,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守着门前灶火与炊烟。

十二间古厝

这十二间古厝,皆自清代修建至今,为康熙年间杏埔最有名望之人“三舍公”所建。洪少霖介绍,“三舍公”以经商为主,因家中资产、人口众多,便修建了十二间大厝用于居住,又建土楼以防匪患、水患,家业之盛可见一斑。十二间古厝散落村里村外,有的彼此相隔两三公里,少部分位于附近的洪厝窟、敬长、玉田等自然村落;相传村外的一座大厝,是当年“三舍公”为看守土地而建,足见其地产之广。古厝大都为前、中、后三进落,前进宏伟,门廊雕花,部分还留有“门当户对”;中进面积最大,设天井,格局传统,给人温馨之感。内堂多为木质结构,两旁有幽深走廊,部分显现出砖入石风格;一些显眼位置贴着金膜,部分墙面采用现今闽南少见的青墙砖——当年的富丽堂皇,至今仍可窥见一二。

如今,十二间古厝部分已成废墟,多座仍保存完整。

如今,十二间古厝部分已成废墟,多座仍保存完整。古厝前平整的石埕,缝隙里长出一棵又一棵小草,远远望去有一份萧条,却也让人从中看出它们曾经的辉煌。古厝之间,王公宫、包公庙静静伫立,历史更为悠远。

与古厝相伴的,还有杏埔的古芒果树。泉南一带流传着这样一句闽南语顺口溜:“延陵的荔枝、杏埔的芒果、沃柄的杨梅、锦堂的松柏……”杏埔芒果的知名度,由此可见一斑。据老人讲述,清代中期,杏埔后茂山上的芒果名扬泉州,当时单是土楼旁一棵芒果树,一年便可盛产120担芒果,盛产期每年运往泉州市区交易。如今,土楼后仍生长着两棵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芒果树,根植赤土,比别处的芒果更多一分芳香甘甜;村里还留着一棵被村民唤作“牛芒”的老树,果肉颜色更橙黄,味道总是特别香甜。这些古芒果树主干粗壮,需两三人才能合抱。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刚削下的芒果肉蘸上酱油,是极好的下酒菜;也有人说,它的果肉掉在沙里不会沾沙,还可当药材,能治上火。20世纪60年代后,村民建房,后茂山被夷为平地,那里的芒果树大部分被砍除,如今只剩零星几棵老树,年年挂果。

洪少霖说,从前芒果树下是松软的土,每逢夏季台风过境,树下便落满芒果,孩子们捡得欢、吃得开心。“台风带来的烦恼,一颗芒果就化解了。”这话里,藏着几代杏埔人共同的童年记忆。

夕阳西下,车将驶离杏埔村。金溪水面泛着微光,古港帆影早已远去,土楼残墙、古厝石埕、老芒果树仍在风中静立。洪少霖对记者说,杏埔的价值不只在几处古迹,更在于它们与村民生活相连:土楼做过仓库、糖部、粮仓、校舍、厂房,古厝里仍有炊烟,墓道碑上摆着花盆,老芒果树下还留着几代人的夏天。守护这些遗存,便是守护杏埔人的乡愁,也是延续金溪古港的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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