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媒体记者 吴拏云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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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天禧二年(1018),惠安菱溪谢庄岭出生了一名婴儿,取名谢履。约40年后,他荣登被誉为“千年科举第一榜”的嘉祐二年进士榜,与章衡、苏轼、苏辙、曾巩等同列一榜。此后他整肃泉南治安,为蔡襄修建洛阳桥护住一方安宁;入京任都水监丞近十年,赴山东曹州堵黄河决口而不居功请赏;两知兴化军,上《奏请木兰陂不科圭田疏》,以一纸奏疏护佑住了木兰陂。他留下的二十八言《泉南歌》,今日仍是研究泉州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文献。
与苏轼等人同榜登科
北宋嘉祐二年(1057)科场被后人反复书写,最大的原因自然是榜中有苏轼、苏辙、曾巩、章衡、程颢、张载等“牛人”,以及主考官是当时的文坛领袖欧阳修。另外从这年开始,礼部省试从三场增加到了四场,除分策、论、诗赋三场外,还加考“帖经/墨义”一场。能经受住这四场历练的,必然是饱学之士。那一年惠安城山乡待贤里菱溪谢庄岭(今泉港区涂岭镇谢庄岭,亦称社庄岭)也有一人参与了这次科考,并且名登金榜。尽管他不如苏轼等人耀眼,但也在此后的宦海生涯中尽展所学,踏踏实实地造福黎民百姓。这人便是谢履。
从涂岭镇往西北去,山势渐起,田垄收窄,可见一条溪流自山谷间蜿蜒而下,这便是菱溪。溪不宽,水不深,却哺育一方乡土。现代版的谢氏族谱记得清楚:宋真宗天禧二年(1018),(谢庄岭)谢伯景家得一子,取名履,字履道。谢氏先祖可上溯至唐代侍御史谢逊,一门自中原南下,辗转落籍于惠安菱溪谢庄岭。那时的大宋刚刚度过咸平、景德年间的富庶岁月,开封夜市也正喧闹,可以说谢履是出生在一个相对舒适的承平年代,也是宋代文治趋向巅峰的时期。
谢履从小接受过什么样的教育,史无记载。但其父谢伯景是天圣二年(1024)进士,担任过许州法曹,理应能给予他不错的童蒙教育。北宋的惠安,不是文化中心开封,这里没有大书院,没有名闻天下的藏书阁,也没有名师云集,谢履要想日后考取功名,须付出的努力可想而知。泉港菱溪一带迄今还流传着谢履“晨汲溪声吟早课,暮沾月影诵华章”的传说,或多或少指向了他艰难的成长之路。嘉祐二年,虚龄四十的谢履终于登章衡榜进士,正式步入仕途。这个年纪考中进士,在人才辈出的北宋士人群体里并不算年轻,却也让他比那些少年及第的官员多了十几年的社会阅历。
为洛阳桥建设保驾护航

黄仲昭《八闽通志·卷67·人物》中有关于谢履的记载
据清乾隆《安溪县志·卷之六》载,谢履“善行隶”,初任南安县主簿,嘉祐四年(1059)升任清溪县令。明代黄仲昭《八闽通志·卷67·人物·泉州府·良吏·宋·谢履》亦载:“(谢履)调南安簿,历清溪令,动循礼法。”正是在这两个泉州属地的岗位上,谢履迎来了自己与另一位北宋名臣蔡襄的历史性交集。
嘉祐三年(1058),蔡襄第二次出任泉州太守,倾尽心力主持修建洛阳桥。这座在当时堪称超级工程的跨海石桥,是打通泉州南北沿海交通的关键节点——在洛阳桥建成之前,泉州入海口万安渡两岸的民众往来只能依靠渡船,遇风浪常有船毁人亡的风险,南北的商贸流通被这道海湾死死卡住,严重制约了刺桐港的辐射能力。但修建洛阳桥从来不是单纯的工程问题,更是复杂的社会治理问题。数万民夫聚集在渡口两岸,大量物资从泉州各地调运而来,南来北往的人流中难免鱼龙混杂,地方治安稍有松懈,就可能出现盗贼横行、物资被劫、民夫哗变的乱局。一旦工程进程被治安问题打断,不仅洛阳桥的建成遥遥无期,泉州正快速崛起的海上商贸秩序也会遭受重创。
正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谢履凭借“以泉州为本贯,检防尤严”(《安溪县志》)的治理风格,在南安、清溪(今安溪)大力整肃治安,清剿流窜的盗贼,规范商贸流通秩序,为洛阳桥的修建筑牢了稳固的外围社会底盘。“本贯”主要指原籍或祖居地,县志里出现这两字,反映出了谢履的乡土情怀。后世很多史书在记述洛阳桥功绩时,往往只把目光投向蔡襄这位主官,却忽略了谢履这类基层官员在背后的默默支撑,正是因为有了他们在地方治安上的严密守护,洛阳桥才能顺利完工,才让横跨泉州入海口的天堑变成通途,让泉州港的辐射范围从晋江流域扩展到整个闽东南乃至更广阔的区域。
谢履曾作《泉南诗》二首,其一《上丁守》颂赞的正是蔡襄,诗云:“闽岭天南表,清源第一州。朝廷推重镇,师帅得贤侯。”谢履与蔡襄的这段同僚佳话,更在后来的岁月里演变成一段“互为父母官”的历史趣谈。蔡襄作为兴化军仙游人,是谢履故乡泉州的“父母官”,而十几年后,谢履又两度出任兴化军知军,成为蔡襄故乡的“父母官”。这份跨越地域的信任背后,是两位志同道合的北宋士人对闽东南沿海发展的共同期许:他们都深知,山多地少的闽地,出路从来不在有限的耕地里,而在浩瀚的大海上。正是这份共同的理念,让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相互配合,为泉州海丝时代的到来铺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建立木兰陂长效管护机制
熙宁年间(1068—1077),谢履调入京城,任都水监丞。在这个岗位上,他一干就是近十年。都水监主管全国的水利设施与防汛抗灾。都水监丞这个职位听起来气派,实则是宋代官场里最苦、最险的位子之一:天下无事时,没人想起你;黄河一决口,满朝都盯着你。
谢履在都水监丞任上的高光时刻,是山东曹州府灵平黄河故道的决口抢险行动。当时肆虐的黄河水冲破河堤,沿岸州县瞬间变成泽国,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灾情十万火急。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危急关头,谢履亲自赶赴抢险一线,带领当地民众夜以继日地筑堤堵洪,在无数个日夜的奋战之后,终于成功封堵住了决口,让泛滥的黄河水重回故道,挽救了沿河万千百姓的生命与财产。更让人敬佩的是,这份足以让很多人飞黄腾达的治水大功,谢履却始终没有上报朝廷请赏,他把所有的功劳都归于奋战在一线的百姓与吏员。
在黄河边淬炼出的水利治理能力,在后来谢履两任兴化军知军的岁月里,直接转化成了影响东南沿海千年的治理成果。元丰二年(1079),谢履第一次出任兴化军知军,彼时木兰陂的建设正处在关键的制度博弈阶段。木兰溪发源于仙游县西北部与德化县交界处西苑乡,自西至东横贯仙游县,主溪流绕山冲谷,集合大大小小溪涧三百六十多条之水,最后注入兴化湾。木兰陂未筑之前,溪水无拦无蓄,遇洪则泛。宋治平元年(1064),民间力量开始修建木兰陂,后来又有官方参与。这座后来被称为“古代福建三大水利工程之一”的木兰陂,是兴化南洋平原万顷良田的命脉,它的建成可以拦蓄溪水、抵御海潮、灌溉农田,让曾经的盐碱滩涂变成旱涝保收的肥沃耕地。但工程建成之后,却面临着一个所有古代水利工程都难以绕开的难题:长期管护机制如何建立?如果没有稳定的经费支撑,没有明确的管护责任,用不了几十年,木兰陂就会被泥沙淤积,逐渐荒废,之前所有的建设投入都会付诸东流。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谢履向宋神宗呈上了那篇著名的《奏请木兰陂不科圭田疏》,请求朝廷减免木兰陂周边圭田的相关赋税,把这部分田赋收入专门用于水利工程的日常管护与修缮。
这份奏疏最终获得了宋神宗的批准,由此一套稳定可持续的长效管护机制正式确立下来:周边的农户因为赋税减免获得了管护木兰陂的积极性,陂田的产出直接转化为工程的维护经费,不再需要官府额外筹措资金,也避免了地方官吏随意挪用水利经费的乱象。正是这套由谢履亲手推动建立的制度,让木兰陂在近千年的时光里,一次次抵御住了洪水、海潮的冲击,持续发挥着引流、灌溉、排洪的综合效益。
这份奏疏不仅是现存北宋木兰陂的第一手官方文献,其中记载的陂田产出、军赋补充等细节,为后世研究宋代水利工程管理制度、兴化地区农业经济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原始依据。更重要的是,它确立的“以水利工程周边田赋反哺工程运维”的配套赋税减免机制,为后世东南沿海其他水利设施的建设与管护提供了可复制的范式。在谢履之后,福建乃至整个东南沿海的许多沿海水利工程,都借鉴了这套机制,推动了区域水利长效治理体系的逐步完善。而这份影响千年的治理智慧,其源头恰恰是谢履在黄河岸边积累的十年治水经验。
《泉南歌》里的海丝憧憬
谢履的治理智慧,不仅局限于水利与治安领域,他在地方主政期间推行的税制革新,同样开创了新局面。在他出任浙江婺州知州之前,婺州当地延续了多年的实物纳税制度,所有的田赋税收都以五谷布匹的形式存入府库。这种制度看似贴合农耕社会的实际,却存在着巨大的效率弊端:粮食容易霉烂变质,布匹容易虫蛀损坏,长途运输过程中损耗极大,不仅税赋的储运成本居高不下,也严重制约了区域间的商品流通效率。
谢履于绍圣初(约在1094)出任婺州知州,果断对这套延续多年的制度进行改革,取消实物纳税的惯例,改为“以物折币入库”,也就是百姓可以根据官方核定的折算标准,把粮食、布匹等实物折算成铜钱缴纳赋税。这项改革推行之后,府库的税赋储运效率大幅提升,不再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储存、运输容易损耗的实物,铜钱得以顺利北运上缴,既减轻了地方的储运负担,也让婺州当地的商品流通变得更加活跃。
在谢履的时代,泉州的海上贸易正处在快速上升期,“涨海声中万国商”的刺桐港全盛时代虽还没到来,但谢履已经用自己的诗作为家乡的发展指明了方向。谢履著有《双峰诗集》,其《泉南歌》诗曰:“泉州人稠山谷瘠,虽欲就耕无地辟。州南有海浩无穷,每岁造舟通异域。”短短二十八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以最写实的笔触,把北宋泉州的生存困境与发展出路完整地呈现了出来。他没有像很多传统士人那样,把出海贸易视为“不务正业”,而是以极大的前瞻性,肯定了泉州百姓向海求生的选择。这首诗也被收录进南宋《方舆胜览》,在后世的千年时光里,成为研究宋代海上丝绸之路最核心的文献之一。无数历史学者正是通过这首诗,读懂了泉州从一个东南沿海区域港口,成长为东方第一大港的底层逻辑。
除了《泉南歌》,谢履还留下了一些散落的诗句,比如“蛇冈蹑龟背,虾屿踞龙头。岸隔诸番国,江通百粤舟”,更是以细腻笔触,记录下了北宋惠安沿海的真实风貌,让千年之后的我们,依然能透过诗句,想象当年惠屿岛形如龙虾、龙头岭下舟楫往来的海丝盛景。
逝后入祀惠安乡贤祠
据民国《南安县志·卷20》载,谢履晚年致仕返回家乡谢庄岭,最终在家中去世,享年79岁。这位一生为官清廉、两袖清风的士人逝后得以入祀惠安乡贤祠,成为家乡人世代供奉的乡贤。

1956年所立菱溪水利工程纪念碑上提及的社庄岭即谢庄岭

1956年,谢庄岭被划入菱溪水库溢洪道范围,今仅存地名。

菱溪水库风光旖旎

菱溪水库附近的路口村尚存古码头遗址
在古代中国,入祀乡贤祠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不是朝廷给官员的官方荣誉,而是家乡父老百姓用数百年的时间,用口耳相传的口碑投票选出的最高认可。谢履能够跨越千年时光,稳稳地站在惠安乡贤祠的队列里,靠的从来不是他的进士身份,也不是他的官职品级,而是他做的每一件实事背后赢得的乡心、官声。至于谢履故居,1956年菱溪水库修建时,谢庄岭的核心区域被划入水库溢洪道范围,所以谢履故居建筑早已无存,仅留下相关地名和历史记载作为佐证。如今我们回到菱溪水库附近的路口村,依然能发现这里有海丝古码头的遗址,这也证明谢履故里与海丝文化息息相关。
南宋时期,谢履的孙辈、曾孙辈共有四人考中进士,其中曾孙谢齐石更是荣登淳熙十一年(1184)进士榜榜眼。此外族人谢起宗善评经史,著有《野议》十篇,被丞相赵鼎称赞“才识高远”,时人尊称“菱溪先生”。谢氏一族文风绵延数代,熔炼而成流传至今的文脉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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