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媒体记者 吴水保/文 许路/图

宋元以降，泉州作为世界海洋商贸中心、古代海上丝绸之路起点，海外交通贸易盛极一时。千百年来，承载人员往来、货物互通、城市交融的重要载体，便是福船。福船船艏两侧，一对醒目的船眼睛雅称龙目，硕大浑圆，伴随船员搏击风浪、驰骋远洋。而在晋江深沪，还留存形制独特的丹凤眼船眼。本期《最闽南》带您一同探寻福船“龙目凤眼”背后的海洋文化魅力。

泉州福船技艺荟萃多项非遗

有福船就有“舡目睭”

古籍上的龙目凤眼

1910年外国人论述中国帆船

《山海经》曰“闽在海中”，闽越先民“以海为田”“以舟为车，以楫为马”，往来耕耘数千年，诞生了富有特色的福船。福船以福为名，是福建沿海一带制造的享誉世界的海船，是中国古代远洋木帆船的优秀代表，与广船、沙船、鸟船并称中国四大船系。宋代谢履《泉南歌》也有相关描述：“泉州人稠山谷瘠，虽欲就耕无处辟，州南有海浩无穷，每岁造舟通异域。”在福船这项文化瑰宝中，泉州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拥有“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闽台送王船”的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晋江水密隔舱海船制造技术”等国家级非遗，以及“泉州木帆船制作技艺”等多项省市级非遗。

1974年，泉州湾后渚港出土了一艘宋代远洋货船残体，其舱位保存完好，已具有极为完善的水密隔舱结构。1975年，新华社正式发布泉州湾宋代沉船出土的消息，引发国际关注，被誉为“世界考古珍闻”。

“福船的主要特征是首尾高昂，底尖如刀，能破浪远洋，也适合于战船，又凭借水密隔舱技术驰骋海上丝绸之路。”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晋江市级非遗传承人陈春来介绍，福船的另一大显著特征是“舡目睭”（闽南语“船眼睛”），也是世界级非遗“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的重要民俗构件，“不上眼睛，不叫福船。”

许路作主题分享（吴水保/摄）

近日，海洋考古学者、《造舟记》作者许路来泉作主题分享时介绍，目前所见较早的船眼睛图像资料，可追溯至17世纪中期的鹿皮画，画面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活动背景相关。此后，船眼睛广泛出现在福建籍船商经营的北船、山东船、部分浙南木帆船，以及粤东、台湾地区，越南北部和东南亚闽南语系商人所建造与经营的帆船上，它们大多保持着圆睁的龙目形态。

“舡目睭”多见圆睁龙目

泉州发现别样灵动丹凤眼

深沪复原福船上的凤眼

深沪复原福船上的凤眼

泉港复原福船上的龙目

常见的船眼睛是圆睁的龙目形态，眼白中间嵌着黑眼球。在晋江深沪湾畔的镇海宫广场，一艘福船复原船栩栩如生，其船眼睛是一对大而圆的龙目。泉港区峰尾镇复原的明代官船也是龙目形态。不过，许路在晋江发现了惊喜之处，“最独特的地方在于船眼睛，一对拟人的丹凤眼栩栩如生，细长、灵动、近乎含情，不同于以往看到的龙目”。在晋江深沪湾边一座古老公庙正殿右翼的厢房里，一艘老旧的“华境顺号”福船模型令许路大开眼界，布满烟尘的模型样式相当写意，福船独特之处是其船眼睛不是常见的龙目，而是拟人的丹凤眼。许路查证后确定，其与清雍正、乾隆官修钞本《闽省水师各标镇协营战哨船只图说》中的凤眼图案形神兼似。

《闽省水师各标镇协营战哨船只图说》是关于福建水师战船与哨船建造形制、部件规格及配属制度的专门图说典籍，内容有赶缯船、双篷船、八桨船等的详细图说，是清代军备档案与船舶工艺的重要文献。该书记载：“（龙目）锢于船头𦨭边，以樟木配用，其形如目……配龙目二个，长一尺五寸，大一尺，余俱改配凤眼，另绘图于后。”书中描绘的凤眼图案是目前发现的最早有关凤眼图形的文献资料。

“凤眼很少见，在官方八桨船 （古代的巡逻侦察船）中使用。”许路介绍，根据《闽省水师各标镇协营战哨船只图说》记载，“凤眼即赶缯双篷平底花座等船之龙目，唯八桨船有此制，用樟木一尺五寸。”如今，木帆船的时代已经远去了，复原的福船都是镶嵌龙目，深沪的这对丹凤眼船眼睛像是穿透历史，照见旧时代的百舸争流。

2023年在漳州海澄记录的船眼睛

船眼睛朝向各有讲究

龙目寄寓出海平安期许

“不同用途类型的福船，船眼睛的朝向有别。”陈春来介绍，渔船“龙目”的眼珠朝下，因为先民有着朴素愿望，寄望龙目看清海里的鱼虾、避开暗礁，让鱼虾归聚，渔民满载而归；战船的眼珠要朝前，因为以前的战争没有飞机、潜艇，打仗时目视前方、英勇杀敌；远洋商船、运输船的眼珠斜向上，因为这类船只目的地相对固定，斜向上的“龙目”帮忙识天气、辨风向，寄托眼望财路、生意兴隆的美好期许。而船眼睛的大小也有讲究，龙骨一丈长配船眼睛四寸。

船眼睛的来源，有学者认为，其源自闽南龙崇拜，先民认为船是“活的龙”，船眼就是龙的眼睛，钉上龙目，船能“开眼”，龙灵才能看见大海，避灾寻路。陈春来进一步介绍，民间信仰中，龙王管大海，能保打鱼风平浪静；福船的“脊柱”即核心构件是龙骨，这一名称一直沿用至今，画龙要点睛，船有龙眼才有灵性，以明察海域，镇伏海妖，探明鱼群，避开暗礁险滩，寄托着出海人对大海的敬畏，求平安、求丰年的愿望。

造船师傅安龙目

安龙目是造船收尾阶段的关键工序，也是新船下水前最重要仪式之一。陈春来介绍，选用上好的樟木制作“龙目”，安龙目时要择吉日良辰，并选在涨潮时间，限定用五根钉和五条红布将龙目嵌钉在船头两侧，意为“龙目光彩”。

泉州复原木帆船跨洋远航

赓续海丝福船千年雄风

泉州造“太平公主号”2008年航行于太平洋

“20世纪90年代我在墨尔本读书后有强烈想法，复现中式帆船跨洋远航，让世界看到我们。”许路从小在漳州长大，其父亲在造船厂工作过一段时间，自己的幼儿园时光是在船上度过的。回国后，他从事与远洋船运有关的工作，又偶然读到了一本有关中国古代海上交通史的论著，激起了对航海史的兴趣，也唤醒了童年对大帆船的记忆。由此，他萌生一个愿望，要复原一艘古帆船。经过与合伙人多方找寻，2006年12月，许路在晋江深沪镇找到陈芳财师傅建造“太平公主号”木帆船。陈芳财和陈春来边做边学，于2007年底采用传统工艺复原建成，该船总长15.5米，船体采用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设有13个独立隔舱。“当年这艘船获得特殊待遇，就是‘落地签’，受到各地海事部门欢迎，这是空前绝后的。”许路说，2008年4月，“太平公主号”从香港乘风启航，历经180天，仅靠风力和洋流成功横跨太平洋抵达美国旧金山港，然而返航时在台湾外海与商船发生碰撞不幸沉没。但毫无疑问的是，“太平公主号”作为当代第二艘尝试横渡太平洋的无动力木制帆船，不仅展现了泉州福船建造的精湛工艺，更再现了昔日中国木帆船丝路扬帆的雄风。

“（木帆船）没有需求就难有生产建造。”陈春来告诉记者，现在掌握福船建造技艺的工匠师傅很少，即便有生产，也多是建造模型，现存的福船寥寥无几，他也在中专学校教福船课程，培养后辈。2017年，晋江深沪复原一艘仿古木制帆船——大北船，由泉州市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术代表性传承人陈著纯、杨良盾等人建造，船长21米，重达30多吨，停在深沪水域，作为深沪海丝文化公园的重要组成部分。目前，该船在修复中。

去年1月1日，在泉港区峰尾镇渔港码头，一艘18米长古法复原明代福船在点龙目、钉头金等传统流程完成后吉水首航。造船人、福船研究者林配宗推动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从市级非遗项目申报为国家级非遗项目。2020年，他出资造了一艘30米长的福船，改旧建新，弘扬福船文化，保护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