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媒体记者 吴拏云 文/图

核心提示

在洛阳桥蔡襄祠前有两座高大的碑亭，右侧一座内有清代福建陆路提督张云翼所撰《重修蔡忠惠公祠碑记》及《万安桥怀蔡忠惠公》七古长诗。这位张提督是何许人也？为什么他会为蔡襄祠题写重修碑记？今天，就请跟随《闽南掌故》的视角，一起回首这位张提督的泉州故事。

提督亲自 参与泉州军猎

张云翼，字鹏扶，一字又南，号望堂，陕西咸宁（今陕西西安）人。其父是清初名将、河西四汉将之首的张勇。康熙十四年（1675），张勇因镇守西南立下赫赫战功，受封靖逆侯。张勇虽然识字不多，但他喜交贤士，爱听山林逸事，与大儒顾炎武、戏剧家李渔等人交情颇深。李渔还专门留居张府多年，为张勇的子孙编写启蒙读物，辅导他们学习。所以，张勇的子孙多出“雅意好古”之士。

《式古堂集》内有《清源山记》

康熙二十三年（1684），张勇病逝，张云翼袭爵。清道光《晋江县志·卷36·政绩志》载称：“张云翼，字又南，关中人。初为大理寺卿，以父扦西扞功，袭封侯爵。康熙二十五年，授福建陆路提督。”康熙二十五年（1686），张云翼以大理寺卿的身份出任福建陆路提督，驻节泉州。张云翼在其《式古堂集》的《清源山记》中称：“余于丙寅冬莅泉。越次年丁卯春，时和景清……”“丙寅”即康熙二十五年，所以张云翼是在1686年冬才抵达泉州的。

张云翼到任后，马上投入工作。史载其“至则戢部伍，恤闾阎，谨斥堠，诘奸宄，萑苻屏息，兵民晏如。”（《晋江县志·卷36》，闾阎即指平民）。云翼一边进行部队集训，强化瞭望哨所的警戒；一边深入街坊了解百姓疾苦，严察违法作乱之人。一时盗贼草寇销声匿迹，兵民安宁。光从这一句话就可看出，张云翼在位时，泉州进入了一段军政比较平稳的时期。

《式古堂集》还录有张云翼撰写的《猎记》，记录了康熙二十九年（1690）在德济门外进行的一次军猎。文中自述道：“余于中帐闻群马嘶风，气弥壮。昧爽（指拂晓），出大营先之以角声，列数十队于前。余跨紫骝其中，后拥骑士数百，旌旗相望，延袤可五里许……”看得人热血沸腾。文末还称：“泉州自重洋内附，民不知兵，见猎骑过，争出村栅相看，摩肩接踵者满道。则是猎也，非以示军容，欲习武于櫜弓销甲之时，而于田除兽，殊亦因民，旗旐整暇，无不可以见太平气象也。”该记实是难得一见的描写泉州古代军猎场景的文章。

不过，张云翼也展现出与其他提督的迥异之处——他“暇则与士大夫樽酒论文，敲棋赋诗”，能与泉州士大夫品骘今古，且对于文雅之事尤有浓厚兴趣，足见张云翼在个人文化素养方面也非同一般。

东教场内兴修武庙并致祭

作为福建陆路提督，云翼当然希望提升地方管控武风的能力。为此，他除了加强军伍操练，还提出在泉州东教场内修建武庙。

《晋江县志·卷16》载：“武庙，在萼辉铺提署之左，前系提督东教场。康熙二十七年（1688），提帅张云翼建，称武庙，朔望行香，春秋致祭。而秩祀之典尚在涂门街庙。”清代泉州东教场，即在今威远楼至中山公园一带，面积很广。古时州府一般都设有文、武庙。文庙尊孔圣、重文治；武庙尊姜太公和历代名将（后尊关圣），重武治。简而言之，文庙是让城市“有文化”，武庙是让城市“有骨气”。

古代出师命将时，主将都要先行谒武庙；武举人赴省应试，也得先去拜谒，等于把祭祀、动员与选才都串到了一块。康熙二十七年秋，在云翼的主持下，泉州武庙（又称关庙）建成，东教场从“武备”转为“武圣祭祀”，但军事功能并未消失，而是与秩祀合一。云翼又亲撰《关庙记》并勒石庙前，可惜此碑今已无存。

1929年，泉州武庙被改建成黎明高级中学，今原址立有武庙旧址碑。

1929年，这座武庙被改建成黎明高级中学（今黎明大学前身），原来的庙宇建筑遂废，但“原武庙旧址”这一地理坐标，至今仍是云翼留给泉州的印记。

留下诸多游记与诗赋

从康熙二十五年至三十一年，张云翼在泉州驻节长达6年时间。平日里就爱闲游的他，到了素有“海滨邹鲁”之称的泉州，自然更是坐不住了。他登清源山、攀紫帽山、泛舟笋江、怀小山丛竹亭、咏真济亭……可谓揽尽刺桐风流，而且所到之处，几乎都留下游记或诗赋，成为后世“跟着诗词去旅行”的重要文化线索。

康熙二十六年（1687）春，才刚到泉州几个月的云翼就迫不及待地前去登游泉州的母亲山——清源山。他在《清源山记》中称：“清源为州主山，实称胜，不可不一至。而山之意态，余于署斋对之殊久，有如故人……”原来还未登山之时，他在提督署内就对清源山秀丽的山色神往已久。游记提到他是由磵道（山谷中的道路）直登齐云之峰，逛完蜕岩后再循岩而上，游览清源洞，而后去了遵岩和百丈坪等景胜之所，再径自抵达南台。从线路来看，显然事前是做足了“旅游攻略”。文末，云翼还写道：“夕岚满谷，暮景没林，遂匆匆出山。山有三十六岩洞，昔人题咏字画多遒美，余暇日再为穷探，当详记之。”显然，这位提督大人还没游览够，还想有空时继续探索那清源“三十六岩洞”。除了写有游记外，云翼还作《清源山纪游次韵》诗二首，其一曰：“春色芳菲谢眺洲，凌高试看海霞浮。好穷松磴寻烟客，谁拥牙籤仿业侯。别岛云连碧洞口，灵泉乳渍翠岩头。桑田日暖还舒眼，喜晏鲸波净蜃楼。”其二：“俯临城郭千家丽，极望瀛天万象空。潮汐自来群岭下，蓬莱犹忆五云东。扪萝翠级盘岩树，驾壁丹楼纳海风。此日摩崖应纪胜，还欣作赋有诸公。”

康熙三十年（1691）孟秋，云翼偕幕僚泛舟笋江并登游九日山，而后作《九日山记》，以及《舟游九日山》诗二首并序。其诗之序文称：“水天一色，鱼鸟亲人，归而月满沙洲，烟树迷离。举酒属客，不自知其兴之所从来也，因赋此以志一时之胜云尔。”诗曰：“重过七夕频看斗，浑拟中秋早泛槎。晓出牙旗沾雨露，时停兰枻欵桑麻。江波荡漾云山色，舟影纵横火树花。座客欢呼歌即醉，更怜月傍绮筵斜。”另一诗曰：“看山宁倦登临兴，近水何辞欵曲杯。烟屿青浮莲幕敞，风帆白接笋江开。歌疑霓羽赓仙奏，赋滚珠泉逐浪来。还戒征车秋未老，五云多处是燕台。”从笋江一直泛舟到九日山前，沿途景色实在是太美好了，云翼的诗赋，有声有色、可感可触，将泛舟于溪的画面，一一呈现在了世人眼前。

张云翼也曾到访小山丛竹书院，图为今小山丛竹公园一角。

对于曾在泉州为官的朱熹（朱文公）、真德秀（真文忠公）、王十朋（王忠文公）等大儒，张云翼也是满怀敬仰。他的《小山丛竹亭怀朱文公》诗曰：“婺源道源源且长，南流过岭何汤汤……此时挥管看云布，遗亭千载有余芳。我来守土刺桐郡，喜闻弦诵声琅琅。高标仰止小山下，梦与登岱俯八荒。海润还期滋道泽，龙吟时听吐苍筤。”盛赞朱文公为泉郡带来昌盛文风之功。《真济亭怀真文忠公》则诗称：“西山之出正学明，立朝十年何铮铮。党锢即开鲠言进，一麾外守清源城……二税复严预借禁，一时凋弊皆宁盈。真公自有真经济，遗构千秋符命名。”力陈泉州太守真德秀的善政，认为其造福百姓。《清暑堂怀王忠文公》诗则称王十朋“俸钱复割贡闱立，簪裾群彦登其坛。文采久知拟晁董，风猷自许为范韩。青天白日照千古，磊磊落落人所难。此心原自如冰澈，宁向炎洲作热官。”赞扬太守王十朋为泉州割俸建贡院的举措，以及清勤练达的为官之道。

有意思的是，云翼在闲暇时便于官署中吟诗，不管是飞禽走兽，还是花鸟鱼虫，统统信手拈来吟诵成赋，时间一久也就集结成《温陵署中杂咏》数十首，篇名包括有《孔雀》《青鸾》《五色鹦鹉》《荔枝》《龙眼》《佛手》等等，真是琳琅满目。从这些杂咏也不难看出，云翼对于泉州风物是津津乐道的。

体恤关怀底层民众

张云翼曾在东岳行宫（即东岳祠）祷雨成功

驻节泉州时，张云翼在民政层面亦有建树。康熙三十年（1691）夏，泉州大旱。《晋江县志》详细记载：“辛未夏旱，祈祷莫应，云翼乃命建坛于东岳祠，蔬食致斋，为文告之，复步祷于烈日中。于是雷作电闪，倾盆如注，益以霢霂数日，高下均沾，岁以丰稔。泉民争颂其功。”这年大旱，民众祈雨没有任何回应。云翼于是下令在东岳行宫（即东岳祠）建祭坛，自己吃素斋戒，撰写祭文向神明祷告，又徒步在烈日下祈雨。不久真的下起倾盆大雨，随后连绵细雨持续了好几天，田地都得到了雨水的润泽，那年因此获得丰收。泉州百姓为此争相歌颂他的功绩。古时迷信祷雨，是农业社会在科技匮乏下，基于生存焦虑、心理防御机制及政治治理需求形成的一种生存策略。云翼祷雨成功，只能说是他的“运气颇佳”，有天时凑巧的因素。不过一位陆路提督肯亲自为旱情“步祷于烈日中”，确也体现了他“恤闾阎”的爱民之心不是空话。

张云翼在泉州的另一项重要善政是捐建义冢。康熙二十九年（1690）仲冬，他在听说一些贫民逝后无埋葬之区，心下不忍，遂自己捐俸购地五亩，设为义冢，专供孤贫无依者及流离客梓者落葬。这种社会福利措施由一位武将提督来主导，在泉州历史上颇为罕见。义冢创立后，云翼还亲撰《义冢碑记》称：“穷而无告，死当安土；旅魂飘泊，尤所心恻。因捐俸购民地五亩，以为义冢。凡属孤贫无依，及流离客榇，即听瘗埋。其余不许混葬，并不许视为闲地侵没界限。特垂示于石。”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底层百姓的真切关怀。

士民感恩为其建“舆庆堂”

立于蔡襄祠前的《重修蔡忠惠公祠碑记》

而今，游人如果前往泉州洛阳桥南的蔡襄祠参观时，会发现祠前左、右各有一座高大碑亭：左侧石碑正面为清代蔡致远撰写的《舆庆堂去思碑记》，背面则镌有蔡致远题书的《元侯又南张公去思歌》；右侧石碑正面为提督张云翼所撰《重修蔡忠惠公祠碑记》，背面则是其所作《万安桥怀蔡忠惠公》七古长诗。

康熙三十一年（1692）九月，张云翼重修蔡襄祠。

据《重修蔡忠惠公祠碑记》所载，云翼是在康熙三十一年（1692）九月重修蔡襄祠（即蔡忠惠公祠）的。云翼在该碑记中称：“其（蔡襄）守泉也，惠义丕著，而德在民生，盖与桥同永云。余景慕遗嶶，复新祠宇，谨砻石书记。”背面的七古长诗则曰：“端明学士守泉时，万安渡头行人悲。天吴日驾踊灵壑，狂潮横海走蛟螭。累址于渊架石梁，长波凌跨玉虹垂。砻石作记清且遒，银钩铁画同纷披。何年烽火照桥畔，倾斜石垣如巾欹。一朝自立屹然正，知有神物相护持。闻公正色知谏院，直声早震四贤诗。经国文章饰吏治，朱轮皂盖青云移。循绩千秋受余荫，七百里长松风吹。我寻东堂听寒声，日丽潮平动远思。”表达了这位提督大人对主持建造洛阳桥的一代名臣蔡襄的仰慕与追思。

撰写《舆庆堂去思碑记》的蔡致远是奉政大夫、吏部稽勋清吏司郎中，他与张云翼是何关系，史无详载。《舆庆堂去思碑记》碑因受风雨侵蚀，部分文字今漶漫不可读矣。但从所剩文字依旧可以看出，在张云翼即将从福建陆路提督一职上离任、“调补江南”之时，泉州士民感念他的恩情，在蔡襄祠之左为其建“舆庆堂”（寓意普天同庆、德泽广被）祠，并塑其像而“祝之”“爰以诵公之功德”。从描述来看，这舆庆堂也就是祀奉张云翼的生祠了。另外从兴建“舆庆堂”一事上，也可看出士民对张提督的深切拥戴。《元侯又南张公去思歌》也佐证了这一点，该碑曰：“……俯瞰洛江长漫漫，芳名直作忠惠传。忠惠先生作石梁，蔽革利兴福我方。唯公忠孝而惠爱，像公祀公与之当。帝调乃任丕乃绩，士民叩阍留不得。洛阳丰碑深镌字，水长山高仰旧德。”表明在张云翼即将调任之时，士民对他是极度挽留的。

蔡襄祠旁的张云翼石像损毁严重

在今蔡襄祠的廊道内，存有一方民国六年（1917）九月时任晋江知县的张为颁布的《告示》碑。此碑旨在禁止在蔡襄祠附近设立灰窑，以保护古迹免受烟熏污染。碑中竟也提及祀奉张云翼的祠堂：“……后有如灰窑等类，不准在蔡公祠附近设立。查该乡不乏明理之士，务各助乡长劝导愚氓，勿忘其感戴功德之初心，本县有厚望焉。又谒见旁有张龙侯祠，多年倾圮。龙侯任福建陆路提督，亦功德及民，载在志乘者。着将石像一并保存，不准毁伤。各宜凛遵毋违，特示！”碑文言及的“张龙侯祠”即“舆庆堂”祠，只不过不知何时已经倾圮，建筑物荡然无存，只余一尊张云翼的石像。现今穿过蔡襄祠的侧门，来到祠左的一个角落，还能见到这尊身披铠甲的武将石像，只不过该石像损毁严重，已无首级，且失左臂，殊难再窥张提督昔日风采，令人扼腕。

清雍正年间，张云翼得以入祀“贤良祠”。这是雍正帝下旨建造的皇家祠庙，专门用于祭祀功勋卓著、名节俱佳的王公大臣。保和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王熙在为张云翼《式古堂集》作序时称：“深叹公忠贞世笃，为盛代名臣，旬足光史册而度越前古，且以见升平之乐，河清海晏，折冲樽俎，皆有事于风流儒雅，非偶然也。”张云翼作为承袭爵位的名将之后，能始终保持一颗平常心，并成长为盛代名臣，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之事。他与泉州的“美丽交集”，至今仍是一段值得回味的历史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