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开！八百里加急，挡道者死！”一名头裹红巾、臂缠红袖、身背白色行囊的驿卒策马扬鞭，风驰电掣般飞奔而来，驿路上的行人纷纷闪避让道。这是许多影视作品中展现的古代驿道上飞马传书的场景。

两千多年前，汉朝政府就为传递公文的驿使或来往官员提供了中途换马歇宿的场所，称为“驿”或“站”，即通常所说的“驿站”。古有“十里一铺，六十里一驿”之说。南安康店驿始于宋代，今天就让我们一道穿越历史，去探寻这座古老驿站的前世今生。

宋时泉州有五大驿馆

古代驿站分为驿、站、铺三种。

福建古驿道示意图（资料图）

“驿”负责官府运送物资，为往来官员、差役提供换马与食宿，如晋安驿（今泉州中山北路驿内巷）；“站”是朝廷传递军事、重要文件的组织，如五陵腰站（今晋江磁灶古陵）；“铺”则负责地方官员传送一般公文、信件及物资转运，供餐食而不供住宿。各道府县之间的联系主要由铺承担，如武荣铺（今南安市丰州）。这些驿站、递铺归属朝廷兵部管辖，管理非常严格，一般建在有驻军的主要交通线附近，沿途每30里设一驿，每10里设一铺。驿站的负责人称为“驿丞”，拥有官府编制的差役则称为“赡夫”或“驿夫”。

十九世纪上半叶，京城官员通过古驿道入闽的情形。（资料图）

古代公文的传递速度与现代的“平邮”和“快递”颇为相似。唐代朝廷规定，陆路步行的驿人日行50里，快马一天走六驿（180里）；水路顺水时每天须行100里至150里，逆水时河行40里、江行50里。一旦公文信封上注有“马上飞递”字样，按规定必须以每日300里的速度传递；“八百里加急”则是以每日800里的极速传递。如果传递急件的驿使在驿站换不到马，驿丁将受到杖责八十的惩罚。

福建背山面海，丛林密布，山岭连绵，地形崎岖，自古便有“蜀道难，闽道更难”之说，因此驿道和驿站发展较晚。唐代以前，福建与中原朝廷的沟通往来，只能在崇山峻岭间跋山涉水；直到五代十国时期，“开闽圣王”王审知主政期间（897—925），闽地驿道才有了初步发展。两宋时期，得益于商贸繁荣，福建的驿道和驿站获得进一步扩建。全省驿道以福州为总枢纽，分为南、北、西三路，共设驿四十六、馆十二、铺三十五、亭一、站一，形成了北起与浙江交界的“仙霞关”、南至诏安“分水关”的“闽粤驿道”，闽南人俗称这条古驿道为“福建大路”。

从福州到诏安分水关，宋代朝廷在沿途设置了大田驿、宏路驿、迎仙驿等二十个驿站，泉州境内则有五个重要驿馆：锦田驿（惠安）、晋安驿（泉州）、康店驿（南安）、大轮驿（同安）、深青驿（集美灌口）。其中，“康店驿”就位于今南安市水头镇区西侧三公里处的康店村。

驿名竟然来自人名

据清代蔡永蒹《西山杂志》记载，南朝梁武帝时期（502—549），南安郡西南六十里处设有“铺”，铺长（或驿丞）名叫康发。因其当差热情周到，解衣推食，得到往来官员和驿使的交口称赞，人们将其称为“康发之店”，“康店”这一地名由此而来。

短衣自猎南山虎，正好渔樵不乱群。

妄以宿嫌诛醉尉，令人翻恨李将军。

这是南宋兵部侍郎兼直学士院李邴所作的七绝《田行同安题康店铺》。南宋建炎三年（1129），李邴因受“苗刘兵变”牵连而寓居泉州，途经此地时，将这首诗题写在了康店驿的粉墙之上。由此可见，康店驿在早期仅是一个“铺”的级别。

据《福建通志》记载，南宋嘉定十四年（1221），朝廷将大盈驿改为康店驿，由县令宋钧主持基建，配置驿丞一人、赡夫六十人、走递夫六人、轿夫十五人，朝廷下拨薪俸“留给驿夫银五百九十五两二钱”。明洪武三十年（1397），驿丞戴景宗对其进行重修；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驿站毁于倭患；嘉靖四十三年（1564）重建。清顺治年间，康店驿再次毁于战火；康熙八年（1669）重建；雍正十二年（1734），朝廷将康店驿丞改为康店镇巡检司兼理驿事。

兼具地方安保功能

据明代抗倭名将谭纶于嘉靖四十二年（1563）九月初一给皇帝的奏文《恭谢天恩防》中说，当年正月十三日倭寇袭扰仙游县城，谭纶亲临调度兵马，“进剿焚倭三巢，杀贼千许，余倭万数败遁南下”，谭纶遂下令各地军民加强战备，固守城池，这万余名倭寇一路南逃，遭到沿海军民的迎头痛击，其中南安乡兵王应文生擒真倭一名、从贼三名；高浦千户所（今厦门杏林街道高浦村）李如玉督兵斩获倭首级三颗；康店驿夫曾绵等人生擒真倭一名。可见，当时的驿站不仅是官员换马歇息之所，还兼具地方安防的重要职能。

驿站是官旅休憩之所，也承托着离别的惆怅。

明万历元年（1573），安溪人詹仰庇即将赴任广东参议，好友黄克晦依依不舍，从泉州城一路送行到康店驿，詹仰庇深受感动，临别之时有感而发，赋《初发康店驿别黄吾野》曰：

巢云回首北山隈,客路风尘晓骑催。

万里离情依碧草,一天愁思满高台。

逃名久学谢安卧,报国应惭贾谊才。

入夜乡关烟雨外,停骖且醉故人杯。

康店驿还与柑橘的由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传说明洪武年间（1368—1398），浙江黄岩人王奇载从浙江承宣布政使吏员调任福建泉州康店驿丞。其先祖宋代工部郎中王珏曾帮助凡身的孔雀大明王菩萨躲过金鳖精的追击，将金鳖精制服，孔雀大明王临别时赠了一颗金色仙橘种子给王珏，并预言他的十四世孙将娶东华帝君座下“东华七仙女”的柑橘仙子王子琳为妻。后来王奇载果真娶王子琳为妻，他兢兢业业，积善行德，推广柑橘种植，使柑橘成为黄岩三大特产水果之一，死后被奉为松岩山神。

康店土楼成历史见证

光绪二十二年（1896），大清邮政成立，传统驿政开始废弛。

1919年，旅日华侨陈清机创办“泉安公司”，先是开辟安海至泉州的泉安公路，接着在短短的几年间修筑了安海—东石、安海—八尺岭，石狮—灵水、石狮—浦内，石狮—青阳、瑶琼—双沟、水头—小盈岭等多条公路。至此，康店驿等古驿站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2010年，因工业区开发，“康店驿”遗址被夷为平地，现在已无迹可寻。据当地村民吴海卫介绍，驿站遗址位于村子南端“寨头”约13米高的山丘上，残存有被茂密相思树所包裹、由三合土夯成的长方形围墙，以及两米深的寨沟。附近还有一处叫“营盘”的地方，可见当时驿站旁是有驻军的。

康店古驿站遗址就这样“零落成泥碾作尘”，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

康店村残存的古驿道

现在，康店村中还残存着一段长约20米的古驿道，以及一座由三条花岗岩石条铺就、长约4米的古石桥。石桥静卧在古驿道上、芭蕉树旁，见证了无数的人间尘烟与云卷云舒，正如明代进士林希元在《夜宿康店驿》一诗所述：

肩舆凌晓指归程，山岭烟埋雨气横。

绿草连阡迷客路，青苗遍野喜农耕。

每闻桴鼓伤时事，贯见炎凉识世情。

远望乡关东岭外，邮亭高柳且停旌。

始建于清嘉庆五年（1800）的康店土楼

在距古桥南侧约30米处的原古驿道旁，有一座始建于清嘉庆五年（1800）硬山顶楼堡式的高大建筑，当地人称之为“康店土楼”。土楼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由嘉庆年间陕西兴安府学黄大振题写的“锦山永仰”门匾。该建筑分为上下两层，长20.5米，宽21米，正面及背面石墙厚度达1.69米，东西两侧边墙厚度0.96米，有房间34间，集居家、货仓为一体。其高耸的石墙体和较小的石窗，融合了闽西南土楼与土堡的建筑特点，具有独特的防御性，在闽南一带极为罕见。它是康店驿繁荣时期的一个有力佐证，其建造者为康店吴氏“土楼柱”祖先吴淑天。

据吴海卫介绍，康店村最早的居民为康姓，后来随着驿站的繁荣，四方来居者甚多，曾出现过康、吕、董、吴、曾、蔡六姓杂居的局面，现在则以吴姓为主，也有曾、蔡两姓村民。

南宋景炎二年（1277），泉州招抚使蒲寿庚降元，抄杀南外宗正司赵氏皇族宗亲近三千人，有一百多名赵氏宗族在州将黄克济与其儿黄显耀的保护下逃出泉州城。其中，太宗支派散居东南亚，太祖和魏王支派散居闽南各地。当年，康店驿丞李大兴与水头百总吕禄为保护南宋幼帝赵昺，曾率当地军民在蟠龙一带抗击元兵。

相传，宋太祖第十七世裔孙赵仕道早年从泉州城迁居青阳五店市，在蒲寿庚屠戕皇族时逃过一劫，连夜逃往安海星塔村母亲吴氏娘家，“改赵为吴”。赵仕道临终前嘱咐后人须“在世姓吴，死后姓赵”，出殡前道旗写“吴”，谒祖时写“赵”，墓碑和宗祠牌位也写为“赵”。

到了明代，昔日避祸的赵氏皇族纷纷复姓，只有星塔村保持原状，其中“三郎”支派从星塔避居南安水头康店村及下店村，这一支派仍从母姓“吴”，未恢复皇室赵姓。

康店村自古以出产“康店磁”而远近闻名

康店村一带原盛产含硅酸盐矿物黏土的制陶原料，吴氏家族亦农亦商，很多人从事制陶业。《西山杂志》载：“康店以陶著名，曰康店磁”，21世纪初，康店村仍有三家生产陶砵、陶缸、陶碗、琉璃瓦的制陶厂。“康店土楼”的建造者吴淑天是否也是从事制陶业而发家致富，如今已不得而知。

□陈建新 文/图（除署名外）

（感谢吴海卫、吴建筑提供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