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媒体记者 邱丰 王柏峰 文/图

在闽南，花事从不曾停歇。当蟳埔女的“簪花围”火遍大江南北，另一种同样饱含深情的花朵，也被泉州人当作“浪漫”戴在头上。每逢喜庆场合，阿嬷们便会从木匣中小心取出珍藏的“春仔花”，郑重地别在发间。那一抹红色，不仅是对美丽的追求，更是对美好生活的祈愿。

溯源中原

千年簪花礼的南国新生

缠花，一种通过手工制作的民间工艺，用丝线在纸片和金属丝骨架上紧密缠绕，做出鸟、兽、虫、鱼、花、果等形态。国内缠花有多个流派，包括闽南地区的“春仔花”（也被称作“闽南缠花”或“吉花”）、湖北英山缠花、客家缠花（汀州客家缠花和台湾客家缠花）。

“春仔花”源自中原汉文化的簪花礼俗。唐朝时，妇女已有头戴鲜花的风气，至宋朝则更加盛行，材质和样式也愈发多样。当时男子簪花亦十分寻常，《水浒传》里，燕青出场时的形象便是“腰间斜插名人扇，鬓畔常簪四季花”。彼时人们头上的花饰分“生花”（鲜花）与“像生花”（仿制花）两类，“生花”虽然娇艳芬芳，却转瞬即逝，宋人便创制出以罗帛、绢布为材料的“像生花”，常见的有罗帛花、栾枝、绢花、滴粉缕金花等。

非遗“缠花”

“缠花”一词最早见于北宋诗人宋祁的《春帖子词·皇后阁十首》：“暖碧浮天面，迟红上日华。宝幡双帖燕，彩树对缠花。”多数研究者据此认为，缠花起源于北宋时期。

我国历史中，因北方战乱发生过三次大规模的衣冠南渡，中原部分衣冠士族南迁至闽南，也将簪花习俗带到这片土地上。然而闽南气候湿热，鲜花难以长久保存，心灵手巧的女子便就地取材，研发出了可长久保存的“缠花”工艺。据泉州市工艺美术大师柯昌云介绍，早期的“缠花”材质与现在差别很大，“以前古代匠人是用竹篾扎出花朵骨架，后来逐渐演变为铁丝，现在则用不易生锈的铜丝；丝线古代多为蚕丝，现代有绣花线、丝绒线、人造丝等多种选择；古代匠人甚至将蚕茧剪成细条，让蚕丝天然的珠光在头上闪烁”。

相传明嘉靖年间，祖籍厦门的刑部右侍郎洪朝选返乡祭祖，发现祭品上插着的“春仔花”造型独特、色泽艳丽，便命家眷学着扎制。这份来自官宦之家的认可，让中原礼俗“缠花”落地为闽南本土技艺“春仔花”，并迅速流传开来。

至明清时期，“春仔花”已成为闽南妇女头饰及祭祀用品的核心元素，融入婚丧嫁娶、节庆祈福等民俗活动，与“带路鸡”“衣食盘”等共同构成闽南婚俗文化链。20世纪后，因现代礼俗简化，“春仔花”使用场景大幅缩减，主要保留于老年妇女的民俗活动中。

指尖乾坤

“铜骨纸肉”间的缠丝绝艺

“春仔花”的工艺特点，是以铜丝为骨、纸片为肉、丝线为皮，三者结合，将绘画构图、剪纸造型、刺绣铺色及雕塑空间结构等传统工艺有机融合。制作“春仔花”的材料和工具并不复杂：绣花线、铜丝、硬纸片、金箔纸、小木棍，工具主要是剪刀和老虎钳。但要将这些朴素材料制成一朵鲜活的花，需运用剪、捻、缠、捏、绕、折、掐、掰等一系列手法。

柯昌云老师现场帮小朋友梳头插上“缠花”

柯昌云将“春仔花”制作流程归纳为五步：第一步“捻丝”，将丝线包覆于铜丝一端，让丝线缠裹在铜丝上；第二步“掐丝”，将裹好丝线的铜丝弯折，折出花瓣或鸟兽的骨架；第三步“缠丝”，将纸板剪成不同的基础形状，一般是唇状、新月状、纺锤形等，由右向左缠满，不同手法呈现不一样的线条感；第四步“加金”，将金银锡箔纸条置于纸片上，以丝线缠包覆；第五步“组合”，将完成的花瓣、叶片等物件绑扎成构想中的作品，最后安装夹子或胸针底座。

柯昌云缠花作品《山花锦秀》获得“中艺杯”创新设计作品大赛金奖（柯昌云供图）

五步之中，最考验功力的就是一个“缠”字。柯昌云说：“把线缠得平滑光亮，不留一丝线痕，有些人要练很久。最难的地方在收尾部分，丝线稍微松散，一抠就掉，好的作品要做到丝线排列均匀紧密。”同一张纸模、同一卷丝线，不同的人做出来神韵截然不同。制作时长也与器型大小和工艺难度密切相关，一朵简易的“单吉”约需一小时，较复杂的作品则要耗费八小时以上。

吉兆盈头

人生四季的美好期盼

在婚嫁吉庆场合，传统闽南妇女的头上都会戴着一朵三厘米见方的“红花”，这朵用铜线和红丝缠绕捏折而成的头饰便是“春仔花”。“春”取闽南语“剩”的谐音，寓意家有余庆。其表现形式有发簪、供花、胸花、吊坠、灯饰及童帽缀饰等。

“单吉”“双吉”

经过几百年传承，闽南缠花形成了婆婆花、新娘花、普通花、孩童花及丧事花等十来种款式，在不同场合供不同身份的人使用。最基础的款式是成对佩戴的“双吉”，也叫“扎对”，适用于大多数喜庆场合，取好事成双之意。

婆婆花

婚嫁场合花样最为丰富：新娘子戴“新娘花”，单龟单鹿，分别代表男女双方；婆婆戴“婆婆花”，花顶有两个相对的“小嘴巴”，寓意婆媳“同口同音”、齐心持家；辈分最高的女性戴“祖母花”，上下各一对龟鹿，首尾相衔，中间的石榴象征多子多福，小叶子代表“开枝散叶”，最为隆重；孩子满月、周岁有“孩童花”；长辈做寿时，晚辈会敬献特制的“寿花”；丧事场合有专门的“答礼花”，而单朵的“单吉”则用于守孝三年期满的“脱孝”仪式，接亲戚朋友来吃饭时佩戴。

缠花的图案体系有鲜明的地域特色。闽南缠花牢牢锁定“龟”与“鹿”两种吉祥元素——龟象征长寿，鹿谐音“禄”，寓意财富，二者组合成“龟鹿双福”的经典图景，这在其他地区极为罕见。闽南缠花还有一个区别于其他流派的重要特点：成双成对，“扎花的老人叫‘扎对’的老人”。

柯昌云还根据闽南民间推崇的“状元文化”，创作了融入“鲤鱼跃龙门”“状元及第”等元素的作品。“我走访了很多老人，问他们心里的愿望是什么，创作出我的作品。”她说，“从下往上看，先是‘龟鹿双福’，然后是蝙蝠和石榴代表多子多福，再往上是蝴蝶代表爱情、幸福美满，最上面是鲤鱼跃龙门、金榜题名——这就是闽南人心里对不同年龄段的期盼。”

花开两岸

一缕丝线牵起的同源记忆

缠花并非闽南独有。据柯昌云介绍，国内缠花流派各有特点：湖北英山缠花具有小（体积小巧）、巧（构思精巧）、精（工艺精湛）、活（形式灵活)的特点，兼具装饰性与民俗功能；客家缠花图案包括牡丹、石榴、桃子等花卉造型，如意、八卦等纹样以红色为基调，图必有意，意必吉祥。

安怡缠花作品《芙蓉描金挖耳簪》

漳州台胞安怡长期关注两岸同源记忆。她告诉记者，她最初接触缠花是在三年前湖北省台联举办的冬令营中，当时活动方提供了湖北英山缠花的红梅材料体验包，尝试后她觉得很有意思，后来自己买了很多材料包开始摸索，一边看抖音、B站、小红书上的教程视频，一边尝试自己的颜色和款式。后来在厦门文博会上，她见到台湾客家老师傅制作的缠花，与闽南“春仔花”在材料、工艺上高度一致，均以石榴、鹿、龟为主要表现形式。

究其渊源，明清时期闽南将“春仔花”销往台湾地区，还远销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尼等国。许多闽南人随船徙居这些国家和地区，于是制作“春仔花”的习俗就像蒲公英那样飘散到这些地区，世代相承，相沿成俗。后来，“春仔花”成为侨乡泉州联系台湾同胞和海外侨胞的情感载体之一。

制作“春仔花”需运用剪、捻、缠、捏、绕、折、掐、掰等一系列手法。

闽南缠花牢牢锁定“龟”与“鹿”两种吉祥元素——龟象征长寿，鹿谐音“禄”，寓意财富，二者组合成“龟鹿双福”的经典图景。

小鹿造型

小龟造型

“春仔花”的名称曾记载于《台南市志》（“头发饰物则有顶股针、金匙仔针、春仔花、菊仔花、绣线花、绸春花……”）与《台北市志》（“造花系用红绸或绣线织制，称春仔花、绣线花、绸春花等”），属于地区性的民间工艺。柯昌云学艺的脉络印证了这段历史：清末，晋江安海人江月娇随家人渡海赴台，在台湾以制作“春仔花”为生，民国时期又辗转回到安海定居，“她制作了好多‘春仔花’送人，在当地家喻户晓”，柯昌云后来找到江月娇的儿媳妇杨琴月学艺，将散落民间的技艺逐一收集复原。

人去人来，花开两朵，这朵花的模样就是两岸共同的乡愁。从簪花礼俗到婚丧嫁娶的标尺，那一缠一绕之间，缠绕的不仅是丝线，更是剪不断的闽南文脉，是两岸共有的中原记忆与海洋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