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全球贸易史，一个港口的能级高低，不仅系于天然禀赋，更取决于其制度性开放的深度与广度。宋元时期的泉州港，正是以开放胸襟与制度创新，成功铸就了其作为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的竞争力，为当今世界的开放合作提供了深刻的历史范本。

“苍官影里三洲路，涨海声中万国商。”宋代诗人李邴这脍炙人口的诗句，精准勾勒出古泉州港（刺桐港）的盛世图景。刺桐港被马可·波罗誉为“世界最大良港之一”，商人云集、货品堆积如山；被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图泰描述为“大港之一，甚至是世界最大的港口”，其崛起绝非偶然。溯源其成功密码，“开放”二字，正是驱动巨港扬帆远航、缔造枢纽能级的第一动力。

泉州市舶司遗址（泉州晚报资料图）

泉州在宋元时期成为“东方第一大港”，屹立于石狮蚶江镇金钗山上的六胜塔见证了这段历史。（王柏峰 摄）

制度性开放

从“被动泊位”到“主动锚地”

港口的繁荣，首在政策。“番商至必使诣广东，否则没其货。”北宋元丰五年（1082），复知泉州的陈偁请立市舶司于泉州，泉州港的飞跃始于此时。这一关键事件在《宋史·食货志》中也有明确记载：“元祐二年（1087），增置市舶司于泉州。”这一行政设置，使泉州从地方性贸易点，升级为由国家支持、依法管理的国际贸易口岸。

当然，市舶司的功能远不止征税。《宋史》对此说明：“掌番货、海舶、征榷、贸易之事，以来远人、通远物。”这表明其承担着“招徕远人，阜通货贿”的积极职能，为海外商贾提供规范的营商环境和法律保障。南宋嘉定年间（1208—1224），“海商货至，官竞刮取，命曰‘和买’，实不给一钱。于是商舶滋少，供贡缺绝。”赵崇度（1175—1230）任提举市舶，与郡守真德秀罢和买，禁重征，“逾年，舶至三倍”。南宋《舆地纪胜》中称泉州“有蕃舶之饶，杂货山积”，可见其开放政策和市舶司管理者的实践智慧，吸引了众多商船和商品在此汇聚、中转，奠定了泉州港枢纽基石，使其“陆通闽、广，水达诸番”。

法石一带的码头古时亦是蕃舶客航汇聚之地（吴拏云 摄）

如今的德济门遗址广场是市民游客怀古、休闲好去处（泉州晚报资料图片）

社会性开放

从“文化飞地”到“文明熔炉”

真正的枢纽能级，更体现在不同文明交融的深度上。泉州最令人惊叹之处，在于其社会层面的极致包容。南宋淳祐七年（1247），恩赐进士庄弥邵记载，泉州“梯航万国，此其都会始为东南巨镇……四海舶商、诸番琛贡皆于是乎集”。“四海舶商”带来的正是多元的族群与文化。

彼时的刺桐城，作为宋元时期与世界文明对话的窗口，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世界宗教博物馆”。现存于泉州海交馆的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印度教等大量石刻遗迹，无声地见证着这种多元共生的奇迹。这种社会性开放，创造了一种独一无二的“软环境”。元朝廷在泉州德济门外设有蕃坊（今聚宝街一带）和来远驿（主要负责接待外国贵宾），是外商主要聚居和交易地，这一城市布局至明清未变。官府设置的“蕃坊”享有相当的自治权。汪大猷知泉州时蕃商“与郡人争斗，非至折伤，皆用其国俗以牛赎罪”。外商去世后，还划定地块准许在泉州下葬，泉州出现了“廛肆杂四方之俗”。这种尊重与包容，使泉州从一个商业码头，升华为一个具有强大归属感的文明共同体，极大地增强了其吸引力与黏性。

2月19日，2026泉州非遗街秀在古城举行，扮演“市舶司官员”“异域商人”的人员与观众互动。（陈起拓 摄）

功能性开放

从“单一门户”到“集成网络”

枢纽能级的最终体现，是资源配置的广度与效率。宋元时期泉州港的开放，构建了一个高度集成的贸易网络体系。在硬件上，宋代舟师朱彧在《萍洲可谈》中描述了当时先进的航海技术：“舟师识地理，夜则观星，昼则观日，阴晦则观指南针。”中国与东南亚、东北亚、印度、阿拉伯以及北非各国的航线距离、日数、方位，多以泉州为基准。依托于此，泉州得以开辟通往世界的密集航线。

在软件上，形成了完整的贸易服务链。《元祐编敕》：“诸商贾许由海道往外蕃兴贩，并具人船物货名数、所诣去处，申所在州……州为验实，牒送愿发舶州，置簿抄上，仍给公据，方听候日，许于合发舶州住舶，公据纳市舶司。”“元钞”由于信誉保值在海外通行，在国际贸易中起到了“世界货币”的功能。宋元泉州高效服务体系，使得中国产品远销海外，海外珍品亦输入中国。南宋赵汝适在《诸蕃志》中详细记载了与泉州有贸易往来的海外诸国及地区共58个，东北至日本、朝鲜，东南至菲律宾，南至印度尼西亚，西达非洲摩洛哥和意大利西西里岛，北达中亚及西亚，充分证明了一个以泉州为中心，连结亚、欧、非三大洲的世界海洋贸易体系。

真武庙“吞海”碑是古代泉州人征服大海的见证（泉州晚报资料图）

历史镜鉴

开放胸襟再塑枢纽传奇

宋元泉州的辉煌，以雄辩的历史事实证明：一座港口的能级，根本上是其开放程度的函数。主动的制度设计、包容的社会氛围、高效的网络集成，共同将泉州推向了世界海洋文明的顶峰。当前，我们正致力于推动高水平对外开放，建设“海洋强国”。泉州港“涨海声中万国商”的历史启示我们，推进泉州港航事业高质量发展，必须继承和发扬那种海纳百川的开放胸襟，既要实现基础设施的“硬联通”，更要注重规则、标准、文化的“软联通”。唯有如此，才能在新时代的浪潮中，再次塑造引领风潮的东方大港枢纽传奇。

（刘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