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必良

早就听说泉州老城区有个礼让巷，真要寻过去，是要费上一番周折。它没有西街的喧嚣热闹，也不及中山路的车水马龙，静静栖在老城东南一隅，少人问津。本地人平日都顺口唤它“礼让巷”，但我反倒觉得“礼谅巷”三字更显雅致，带着旧时读书人的清润风骨，藏着泉州老城独有的含蓄温厚。

说起巷名的由来，老泉州人大多能娓娓道来。明代万历年间，巷内住着林、唐两户官宦世家，林氏族人在京城官居御史，唐氏族人出任地方指挥使。两家比邻而居，却素来心生嫌隙。后来为交界地界筑墙，彼此寸土不让、相持不下，一桩小小的邻里纷争，竟拉扯了三年之久。

长久僵持之下，林家主事便遣人远赴京城，想请身居高位的林御史出面撑腰。一月之后，家人风尘仆仆归来，带回的既不是撑腰的文书，也不是打点疏通的银两，只有一首短诗：千里修书为一墙，让他三尺亦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一纸家书，寥寥数语，林家众人读后默然良久。主事起初满心憋屈，三年争执难分胜负，如今反倒要主动退让，实在难顾颜面。可细细品咂诗中深意，那份看淡纷争、放下执念的通透，瞬间消解了满心执拗。林家当即决意退后三尺，动工筑墙。

唐家听闻前因后果，心生愧叹，也主动向后退让三尺。

一让一退之间，两户宅院中间，便空出一条六尺宽的巷道。三年纠缠不清的地界纷争，未曾靠权势相争、口舌辩驳落幕，反倒因彼此的一份成全，就此烟消云散。自此邻里和睦相守、世代相伴，这段佳话也伴着巷间烟火，代代流传。

我时常心生遐想，四百年前那封家书，是如何跨越千里关山，从京城辗转抵达这座闽南小城？是驿马连夜兼程、满身风霜奔赴而来，还是经由乡邻辗转托付、悄悄送进这寻常巷陌？岁月倏忽流转四百年，诗句里的豁达胸襟，时至今日，依旧能让途经此处的人不禁动容。世人总执着于分毫输赢，可“让他三尺”四字，说来轻易，真正践行之时，最见一个人的胸襟与格局。

礼让巷的动人之处，从来不止于前朝旧事。

那日午后到访，巷中格外清静，偶有电动车浅浅掠过巷口的声音，转瞬便消融在幽深巷陌里。一位守在家门前浇花的阿婆与我闲谈，她年少时从涂门街嫁来此处，一晃便是六十余载。她说早年巷中不过七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前的空地，花草丛生、满目生机。

数百年来，巷里始终守着一份质朴的老规矩：谁家翻建屋宅，都会自觉向后多退几分，把巷道留得更宽，方便邻里往来通行。久而久之，门前空地便成了众人共用的坦途，从不私占、从不争抢。这份代代相传的默契，无须白纸黑字的契约，却比任何文书都来得牢固温热。

如今这些门口埕大多铺了水泥，早已融进巷道的肌理之中，可巷间温良恭俭让的气韵，从来未曾消散。风里裹挟着邻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平淡烟火交织着邻里间的谦和，扑面而来，格外熨帖人心。

辞别巷弄时，夕阳缓缓西垂，余晖漫铺在巷口老榕树的枝丫间，碎金点点，温柔绵长。

人生在世，难免为琐事纠结，为得失计较。往后每每心生执拗之时，我总会想起这条藏在泉州老城的小巷，想起四百年前那封点醒人心的家书。

原来，人生从不是步步紧逼才算圆满。很多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