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斌

茶芽抽新，溪水温润，我漫步溪边，总能遇见蜉蝣翩飞。水光潋滟间，纤影点点，随风轻舞，成了夏日里最灵动的景致。

作为土生土长的茶乡人，我从小便对这小生灵格外熟悉。清泉从青山深处汩汩流出，蜿蜒滋养层层茶园。这源头活水，正是蜉蝣繁衍生息的绝佳之地。短丝蜉、扁蜉、泥蜉错落其间，模样各异，却都透着活水滋养的干净通透。

地方志记载过闽南蜉蝣目昆虫，学界也有闽地发现蜉蝣新种的记录。老一辈人常说，有蜉蝣的溪水必是干净的，这话不假。蜉蝣对水质极其敏感，是公认的水质指示生物，稍有污染便难觅踪迹。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儿时记忆里，暮春至盛夏的溪头，蜉蝣总会如约而至。那时我总爱蹲在溪边的青石上，看它们纤细的身姿掠过水面，通体透亮，薄翅如纱，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时而并肩齐飞，时而四散飘零，柔弱却执着。我常常看得入神，一坐便是大半天，舍不得挪开半步，生怕惊扰了这溪间精灵。

当教师的父亲见我这般痴迷，笑着告诉我，这小虫是源头溪水的灵物，更是水质的晴雨表，只恋清冽活水，不贪浮华，不逐喧嚣。那时我年纪尚小，只觉得蜉蝣模样可爱，不懂父亲话中的深意，便默默将这番话记在心里，从不会伸手去惊扰它们。

人至中年，奔波于工作与生活之间。偶尔得闲回到老家，再站在溪边看见蜉蝣，心头便多了几分别样的感悟。不再是儿时单纯的好奇与喜爱，而是读懂了“朝生暮死，不知晦朔”背后藏着的通透生命智慧，更悟透了生命本该有的纯粹与坚定。

蜉蝣的一生，短不过一日。从水底稚虫蜕为飞虫，舒展翅羽，振翅、交尾、产卵，匆匆而来，静静归去，没有彷徨，没有贪念，将寸寸光阴都交付给绽放与传承，活得纯粹而热烈。它们没有漫长岁月可挥霍，却从不会因生命短暂而懈怠。哪怕一阵微风、一滴细雨，都可能终结它们的生命，可它们依旧在有限时光里尽情飞舞，全力奔赴，不负朝夕。

生命的意义从不在长短，而在厚度；从不在喧嚣，而在本心。就像世世代代的家乡人，守着青山源头，护着茶园沃土，秉持“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本分，默默耕耘，从不张扬；亦如我们这般平凡人，朝八晚六，恪尽职守，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在天地间如蜉蝣般渺小，却始终守着内心的澄澈，认真对待每一日，踏实做好每件事。蜉蝣守清水，不逐名利；我们守初心，不慌不怨。活在当下，不负岁月，便是圆满。

我见过蜉蝣翩然交尾，不顾时光短促，只为留存生命火种；见过它们迎风起舞，弱小却不退缩；见过暮色渐浓，它们轻落流水，安然落幕，不留遗憾。这小小生灵，微小却坚韧，短暂却丰盈，活出了生命的力量。

溪风裹着茶香拂面，蜉影依旧逐水而舞。这朝生暮逝的小虫，藏着一溪春水的灵秀，也载着我半生岁月的思量。身为茶乡儿女，愿怀蜉蝣之心，守方寸澄澈，惜朝夕流光，于平凡烟火中寻得内心清明，任时光流转，自有清欢与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