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
■曾剑青
早已习惯了早睡早起,晨曦透过窗户照进屋子,像一位客人来拜访我,我们也算作“心有灵犀一点通”吧,我“嗖”的一下子起床,动作干脆又利落,这样好的天气,为何不出去走走呢?便约上老妈一起沿公园的湖畔散步,放松放松紧绷着的神经,聊聊一些家长里短。湿漉漉的空气里混杂着一阵阵热潮,当我们绕过湖畔拐进公园小路时,不一会儿就感到汗津津的,皮肤黏黏的,背心也被汗水浸湿了,我用毛巾擦了擦,感觉舒服极了。
公园里栽种着很多花树,不同的节气里都有不同的花开。
今天像是芒种,母亲提醒着。打开手机一看,确实是。
这个季节,总会让我想起小时候家乡收麦的情景,收麦、插秧、点豆样样都赶在了一起。
山中的布谷鸟也在不停地叫着,“布谷,布谷,布谷”的声音像号角催人赶快下种,赶快收麦子。
我们一家人很早就起床,带着绳子朝着麦地奔去,麦田一片金黄,那是一种带着香味的柠檬黄,黄得沉甸甸,黄得叫人感觉亲切而愉悦。我站在田埂上望去,一层层麦子,都非常谦顺地低着头,有风拂过,又像波涛一样向前涌动,我们开始拔麦子了,一棵棵纤长的麦子顿时伏倒在地,最害怕的是那些麦芒,有时扎在手臂上,辣辣的、痒痒的,留下红红的印子。慢慢地,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滴在干裂的土地上,这个时候才想起了课本里读过的“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诗歌道出了栽种的艰辛,农人的不易!可是如今谁又能够懂得那一颗颗金黄的麦粒都是来之不易呢?
母亲从不抱怨。累了,她就坐在田头,掀开小桶盖,那茶水是早上出来的时候烧好的,这时已经凉了,她用小杯子舀起来,眯着眼看着远处的麦田,她红红的脸上有一种奇特的表情——疲惫却又很满足。看着这一片即将收成的麦田,她掩抑不住内心的喜悦,也有一种淡定从容的底气。她常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说这话看起来挺简单的,却隐含着很深刻的人生道理。
“芒种忙,忙着种”是对“芒种”最妥帖的解释。人生何尝又不是这样的呢?“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种下什么,就会收获什么。不辛勤耕耘,哪来的收获呢?汗水是落在时间田埂里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的。人应该抓住时机,勤奋工作,最终才会有所收获,这是芒种季节给我最深刻的体会了。
去年我家种了一棵龙眼树,种的时候我们甚是卖力,挖坑、施肥、填土、浇水样样都做得到位,可一年过去了,树却没怎么长,依然矮矮的、瘦瘦的。父亲说,树根在长,在看不见的地方,它正忙着。
是啊,我们总是着急看见结果,可是万物都有自己生长的节奏与步伐。芒种教会我们什么时候该播种,播种之后要等待,知道哪些在生长,在哪里生长,这大概就是人的耐心吧,因为急不得,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完成使命。
回家时,母亲走在我身边,步子不急不慢。我想,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吧。忙的时候,就该忙;闲的时候,就该闲;该流汗的时候流汗,该收获的时候收获,不急躁,不亏欠,踏对步子,和对节拍,像麦子也一样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金黄一次。
人生也有芒种时
■王淑艳
六月,农村一派繁忙景象,农人割了麦子又插秧,只因芒种是唯一一个既要收获又要播种的好时节,稍一迟疑,雨水就来了,季节也就过了。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芒种时节”,那是生命中最需要抓紧,也最值得珍惜的一段时光。
青春年少时期,犹如三月的播种季节。农村长大的我,目睹了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累与艰辛,懂得了唯有读书改变命运。校园琅琅读书声与奋笔疾书,正是丰盈自己的关键时刻,墨水买了一瓶又一瓶,作业本、草稿纸总是不够用,中指关节总是凹陷染着墨色,煤油灯下熏黑的鼻孔,惹得同学笑我太过痴迷。
中考结束填报志愿的那一刻,我犹豫了。笔尖在“理想”与“安稳”之间来回游移,是继续读高中考大学实现远方的梦想,还是上师专回家乡当老师?上师专三年后是包分配的稳定工作,读高中又是三年寒窗,能不能考个好大学还是未知数。
父母的期盼当然是早点就业,那毕竟是看得见的稳稳当当的教师职业,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个普通的下午,就是命运的芒种。最终我成了留在父母身边的小学老师,至于远方的诗和梦想,犹如当初没有下种的那块田,从此荒芜,但这不意味着错过就是失败。有些人早熟,二十岁就找准了方向;有些人大器晚成,三十岁才找到属于自己的田野。每个人的“芒种节气”并不在同一页日历上。
芒种最累的不在播种,而在于“双抢”——抢收上一季的成果,抢种下一季的希望。人到中年,正是这样的光景。工作后的我身兼多职,既是女儿,又是母亲;既是学校老师,又是家里贤妻。早上六点要送孩子上学,冲进办公室不是备课,便是夹着课本踏着铃声走向教室,回到家又是锅碗瓢盆交响乐,晚上给孩子辅导学习,有时凌晨两点还在灯下批阅作业——这便是职场与家庭的双抢。
父母老了需要照顾,孩子大了需要陪伴,夹在中间的自己是那根被拉紧的弦,唯有永远的忙碌。有时候累得直不起腰,回想当初的选择,也许这就是凡人生活。人生并非耕耘得越满越好,有些田地需要休耕,有些执念需要放下。既然选择了守候,就要在有生之年,孝敬好父母,教育好孩子,但要适度给自己的身体放假,真正的芒种,是学会在忙碌中留白。
跌跌撞撞到了人生的秋天,陪着父母,领着孩子去旅游,看到了大城市的繁华,想起曾经的梦想。父母笑着说:“你要是当初读了高中,一定能考上大学,就会生活在这样的大城市。”我笑着说:“现在也挺好,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更踏实。”微风轻抚着我的长发,那个梦想的城市、没上的大学都随风而去,看着父母健康的身体和活蹦乱跳的孩子,释然一笑。
看看日历,芒种过后是夏至,这是白昼最长的一天,然后太阳就开始南归。大自然有播种的高峰,亦有收获的平缓。人生也是如此,不必为错过上一个芒种而懊悔,既然选择了建设家乡,孝敬父母,就会放弃诗和远方。只要心中仍有期许、手中仍有热忱,人生的芒种便会如约而至。
芒熟北收芒育南秧
■杨太国
芒种时节,北方收麦,南方插秧。
我站在云南元阳的老鹰嘴,晨雾从山谷里慢慢爬上来,一层一层,漫过梯田,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重新盖一遍。
新翻的梯田蓄满了水,一块一块,像被天光打碎的镜子。农人赤足踏入,泥浆从趾缝间涌上来,凉津津的。他们弯腰,分秧,插苗,一行一行退着走——人在后退,秧在前行。这是农耕里最谦卑的姿势,也是大地最庄严的接纳。
那秧苗是有芒的。叶尖上挑着一根极细的针,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婴儿初生的睫毛。这芒是稻子的剑,也是信物。农人告诉我:芒种不种,再种无用。南方的水田最懂这个道理——它不急着要果实,它只管把秧苗育稳、育正。
转身向北,越过秦岭淮河,景象陡然换了颜色。
北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不是南方的碎镜,而是一片从地平线烧到地平线的金黄。那金黄是有重量的,沉得让麦穗弯了腰,沉得连风也只能贴着麦芒,低低掠过。
麦芒与稻芒不同。稻芒是初生,是试探;麦芒是成熟,是锋芒。它从秋日下种,在冰雪里沉默扎根,熬过一整个凛冬,才在芒种前后,把芒尖由青磨成黄,由软炼成硬,像无数支小小的箭,指向天空。
收割机轰鸣着驶入麦田,老农却仍愿蹲下身,一把一把地割。麦芒划过手背,留下细细的红痕,有点痒,有点疼——那是土地给劳动者的签名。
一南一收,一北一种。
南方种的是希望,北方收的是结果;南方弯下腰,把生命按进泥里,北方直起身,让果实离开土地。南方的芒是起点,北方的芒是终点,而终点又是下一个起点。
我曾在一个芒种,从云南红河直飞河南南阳。
早晨还在元阳的梯田里,看哈尼族妇女把秧苗插进水镜;下午便站在南阳盆地,看收割机过后,麦茬整齐地指向东方。傍晚,南方的碗里是新豆与腌菜,北方的桌上刚蒸好馒头。他们互不相识,却共享同一个节气的馈赠。
暮色四合时,云南的蛙声渐起,秧苗融进夜色;北方的麦场里,最后一车麦子正被运走,麦芒在车厢边缘轻轻颤动,像一声未说完的告别。
芒种。芒熟北收,芒育南秧。
这是大地最忙的时刻,也是时间最诚实的刻度。当南方的秧苗站定根脚,北方的麦粒沉入睡梦,二十四节气便又完成一次轮回。那些有芒的作物,以它们尖细的锋芒,在土地上,写下了不曾中断的农事诗篇。
而我,只是恰好路过。在飞机舷窗上看过云层下的山河,在麦茬与秧苗之间,想起北方一碗热腾腾的面。原来所有的芒,最终都只为一件事——让人间,有饭吃。
而我,只是被这一季又一季的芒,默默养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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