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报记者 颜瑛瑛 蔡绍坤 实习生
黄文/图
旧厂所在:新华路28号
兴起年代:上世纪50年代老厂
纪事之一
当下的泉州,是海峡西岸的经济名城。在许多人眼中,她的发展与腾飞是如此迅速,可曾想见在数十年前,这里的国营工厂也有过“万众瞩目”的地位。如今再回过头去寻找那往昔的灿烂,欣然发现,新的生机正在那些老工厂悄然焕发……今天,我们重新走进这些被现代经济冲淡的角落,也为一代人拾回一段青春记忆。
线厂位于新华路的中段,距离泉州制药厂以及省第五建筑公司不足百米,大门掩映在一丛丛浓密的树荫之下,与制药厂和省五建光鲜的门庭相比,稍显颓败。
线厂的厂房大多年代久远且少有修护,墙面大多已老旧斑驳,木制的门窗也多是残损不全,难得的是厂院里的植物却全然不顾外界人事的一切沧桑变化,只是无法无天蓬勃生长着,甚至在墙缝里也长满了黄色、紫色的小野花,老旧的库房墙角,不知名的野草飞檐走壁地生长,兀自地盛放、凋零。
线厂的厂区并不大,进门就是一幢四层楼高的青石小楼,小楼的廊檐里还挂着信箱,大概是厂区的办公楼之类的。楼前的大树枝叶特别繁茂,有的枝杈都已争先恐后地伸入了二楼、三楼的走廊。
厂区的中心是一幢三层楼高的白色厂房,从一楼开着的窗户望进去,只见地上堆满了麻袋和废料,远远地还听到几个人的交谈声,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白色楼的右侧是一幢四层高的土黄色建筑,隐约还可以听见楼里传来像水流声一样“哗哗……”的机械声。楼后是原本作为锅炉房的“领域工作室”的小楼了,半墙的爬山虎下,一只石狮无言地镇守着小楼的梯口。
环绕着白色厂房四周的是十几间低矮的库房,库房之间偶有几根旁逸斜出墙头来的小铁皮烟囱。
老工人的回忆
1966年,24岁的林清泉退伍后,被安排进了当时的泉州制线厂成了一名普通的机修工人。
如今,当年朝气蓬勃的小伙子已经变成了满头华发的老人家,但年近古稀的他依然清晰地记得线厂锅炉房里的那口数九寒天依然让人汗如雨下的大锅炉以及房里的那根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烟囱。
在他的记忆里,锅炉不算巨大,终日下着烧碱在烹煮着半成品的棉纱以去除其表面的一层油面,要不就是在用锅炉产生蒸汽加温来进行线料的染色。锅炉虽不大,烟囱却着实高耸,虽然在那个年代新华路的工厂林立,但是一看到那根烟囱就知道是他们厂。
在当时,说是在线厂工作,那是要让人好生羡慕一阵的。林清泉至今还非常准确地记得,初入厂工人的工资是25元,熟练女工的工资有30.2元,而像合伙人吴清哲这样的算是技术工人,工资高达65元,在当时很是可观。
工厂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工人们要在八小时内完成规定的生产数量,也有一些“三班倒”的工种,工作不算轻松,但工休时间可以到邻近的西街、开元寺走一走,工人们的生活平淡忙碌,却也简单惬意。
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林清泉才调离线厂。如今,已经离厂二十多年的林清泉老人已经和大多数的工友们少了联系,只是偶尔才能辗转得知一些老工友的消息,他们有的已经退休在家享受天伦,有的由于技术过硬、经验丰富而被一些私人的厂家聘为技术顾问,依然终日与印染、制线打交道,有的自谋生路,做起了小生意……老人欣慰却又不无感慨地说,如今,大家又都有了新的生活。
线厂旧事
线厂起初是由吴清哲等三位私营业主合资创建的一个小作坊式的染厂,当时作坊的设备简陋,技术也比较粗糙,染好的布洗几次就会掉色。
1956年,国家开始对私改造,这个小作坊染厂就被改造成了公私合营的泉州线厂,原有的私营资本作为生产资料合入新厂,合伙人也被吸纳进入工厂转变为工人。
1958年,线厂收归国营,成为当时泉州地方国营的41家企业之一。当时,福建境内共有四家线厂,分别是漳州线厂、福州线厂、厦门线厂以及泉州线厂,这其中只有泉州线厂是地方国营,其他三家都是集体性质企业。因此泉州线厂使用的是当时省内线厂最先进的设备,在原料供应上也是优先保证的,再加上当时的棉线等都是国家一类物质,统购统销,所以当时的线厂的生产量大,效益突出,很是景气。后来从机修工转到管理岗位的林清泉至今记得,当时每到九、十月份,泉州二级采购站的工作人员就会到厂里来下明年的生产任务,厂里随后就依照这个生产量估算出需要的原料并打好书面报告呈给工业局,再由工业局去向上海的棉纱厂下订单定原料。
在那个时候,物资紧缺,国内仅有上海、西安两家尼龙制线厂,产量不大且可能主要是供应给专业的生产企业,在市面上并不普及。而泉州线厂主要生产各色各式的棉线,是当时居民生活常用的,需求量较大,又因为是按国家计划生产,不愁销路,线厂的发展一向比较顺利,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林清泉调离线厂时,员工已近400人。
1992年,包括线厂在内的41家国营企业的固定资产被“打包”卖给了中侨集团,线厂也就此改名为中侨集团泉州制线厂。
到了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由于技术的不断升级革新,尼龙线渐成制线业的主流,线厂原本的主力产品棉线逐渐淡出市场,线厂的效益一日不如一日,生产也逐渐停滞下来,局部停工后,由中侨集团每月支付给停工的员工数额不大的生活费,前两年,线厂的全面停工,原厂的工人也被遣散了。
时尚新领域
如今,那个令人数九寒天依然大汗淋漓的锅炉房已经被改造成为前卫现代、充满设计感的“领域”建筑工作室,只有从那原样保留下来质朴的砖墙和依然高耸的旧烟囱上,我们才依稀可以找到一些老泉州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留下的工业印记。走进这个经过改造的锅炉房后,你又不禁惊叹于整个室内的布置与废弃的厂房外观所形成的那种强烈对比。
这个380平方米的房间有着近十米的净高,头顶的水泥梁柱平直而粗糙,斑驳的墙体上裸露出一块块砖头,虽然经过简单的粉刷,砖缝间仍然渗出一种原始的张力;墙上几根白色的电线管子绕过一幅幅字画,游走在几盏壁灯与电源开关之间;除了大厅中间拼起来的一张工作台外,南边墙角还有一张红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椅子,整个一楼因为这些简单的摆设显得异常开阔;几只或站或蹲的石兽面容已有些模糊,三两只石础、一些古色古香的古家具……在某个转角突然不经意地出现,似乎在诉说着曾经的沧桑。引人注目的还有锅炉房南边的小天井,一方小池子占了一大半的面积,水里不时有鱼儿跃动弄出声响来,几片荷叶摇摆其上……眼前这些离现代生活日渐遥远的事物,与外面正在急剧变化的城市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
房子的东侧,水泥梯子向上延伸,接出一处钢铁架撑起的夹层空间。午后的阳光从头顶高处的几扇窗子投射进来,与室内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整个空间的表情更丰富了。周围似乎很安静,偶尔抬头看看旁边那个有一方小池子的院落,目光顺着院中的小树伸向天空。不远处,隐约传来新华路上的嘈杂声。整个锅炉房被几十年煤烟熏成了黑灰色,可能是因为之前搬运废旧锅炉的需要,房子北侧的墙体已经被敲开,一道道阳光从破旧的窗户里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欢快地沸腾。
在改造的过程中,主人将原建筑中岁月的痕迹都尽量保留了下来,使用钢骨架及老杉木板新增了一层楼面,拓展出一部分使用空间。接着是使用自然锈蚀的铁板加粗大的钢筋拉手做成工作室的入户门,用方钢管、杉木板及水泥抹灰面布置办公家具,选用工业照明灯具,然后是挖鱼池、挑选合适的树和花草,布置古石雕、古家具……转眼到了5月,一个崭新的空间终于出现了,曾经被岁月尘封的老厂房,如今焕发出新的生命力来。
改造后的线厂厂房成了时尚味十足的办公场所。
旧厂房的新夜色。
线厂办公楼当年气势不凡。
烟囱不再冒烟,却有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