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组文字除署名外均为记者王宇采写
康定卓玛
□熊志强
盘旋在康藏高原的峰峦上
我在折多山口眺望贡嘎雪山
雄鹰自由翱翔在无垠的蓝天
你就是我圣洁的神女,卓玛呀
徜徉在塔公草原金色的阳光里
我在牦牛粪与炊烟间转动经幢
格桑花烂漫盛开在醉人的风中
你就是我圣洁的神女,卓玛呀纵情
在跑马山溜溜的云朵上
我在折多河畔跳动火热锅庄
爱情豪迈的和声撒满康定城
你就是我圣洁的神女,卓玛呀
迷恋在康巴拉醇烈的风情里
我在茶马古道追寻来世天堂
青春曼妙的波浪激荡太平洋
你就是我圣洁的神女,卓玛呀
是他带着《康定情歌》走出深山,传唱世界经久不衰,川西北高原的山城康定也因此被誉为“情歌故乡”;一部舞剧《阿兰》,让“惠安女”第一次登上舞台,塑造了她们勤劳勇敢,敢于和悲惨命运抗争的形象。
上世纪五十年代,他为家乡泉州的文化普及、文艺繁荣默默奉献,在生命的最后七年里,他创作了一批具有开创意义的现代闽南音乐作品,为后人艺术创新起到基石和铺垫作用。一生传奇经历,在他作品中融汇着汉藏亲缘、山海文化,乃至祖国的东西部文化。
3月31日是吴文季诞辰90周年纪念日,在他的故乡惠安县洛阳镇,一场名为“他始终为光明歌唱”的大型纪念活动将在29日举行。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让我们走进他那些以爱情、自由为歌的岁月里。
洛阳江畔
音乐之路起点和终点
2003年本报《〈康定情歌〉采编者是泉州人》及相关新闻连续见报后,各方寻找《康定情歌》采编者的行动尘埃落定,报道引起全国的广泛关注,泉州方志委把吴文季先生传略收入《泉州年鉴》。时隔近5年,在吴文季诞辰90周年之际,本报记者于近期再次走进吴文季故里,探寻他生前和逝后的安居之所。
■老唱片
“开———船———了!万里风雪盖高原,大渡河水浪滔天,进军的道路被它挡;当年红军爬铁索,大渡河上英雄多,坚决战胜大渡河……”
这是吴文季当年在西南军区文工团,领唱的《英雄们战胜了大渡河》,如歌词中所描述的困境,他一生也走过了一条充满不幸与坎坷的道路。2008年3月,洛阳江畔的凤窝山,在陈德杉老人的引导下,我们沿着杂草与荆棘丛生的崎岖山路来到吴文季的墓前。
这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坟墓,在吴文季去世20年后,1986年他的同事、朋友和学生为他树立墓碑,碑上镌刻着:“他一生坎坷,却始终为光明歌唱!”吴文季的坟前,年年清明节摆满鲜花,平时也有不少人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可要是没有这块墓志铭,人们根本就看不出长眠于此的人有什么不寻常。
洛阳镇下街沿着一条宽不到1米的小巷,走进五六十米,小巷右侧一扇旧木大门紧闭着,门栓上还挂着一个旧大锁,大门右上侧钉着红底白字“和合巷17号”的门牌,吴文季的侄女吴黛晖开门让我们进去。
迎面小厅桌上摆放着一个玻璃镜框,是吴文季青年时期的12寸相片。小厅土石墙木架瓦顶,墙上的白灰粉大部分已经脱落。木板墙边,堆放着吴文季当年参加劳动时使用的工具:锄头、板锄、沙铲和扁担等。小厅左手边有个小木门,推开可进入后房,那是吴文季少年时期生活的地方。里面摆着一张“小床”,两条长凳子架上五块床板,上面叠放着吴文季生前使用过的木箱和破旧皮箱,床板下摆放着一双木屐。与小厅相连的墙壁上挂着一个浅绿色的军用挎包,包上的红五星分外显眼,此外还有一个军用水壶。
吴文季从总政文工团回惠安后,曾在洛阳组织演出歌剧而受到县文化部门的重视,随后他进入惠安县歌剧团。在惠安县歌剧团期间,他作曲的舞剧《阿兰》、《丰收之夜》赴京演出。当年在惠安演出剧目,只要注明作者是吴文季,上座率便很高。
跑马山上
情歌里的汉藏亲缘
吴文季先生一生音乐之路的辉煌顶点,就是康定城外跑马山。
这里是由川入藏的重要关隘,农牧民在这里交流物资,市井日渐繁荣,至民国初年,发展成为西康省会。这里各民族通婚普遍,农牧民取藏汉双重姓名的如尼玛月珠(彭秀华),或汉藏合一的如李珠玛,张多吉等不乏其人。
《康定情歌》里体现了强烈的地域文化特色,曲调在平稳中有起伏变化,易于记忆,便于传唱;歌词更是显出强烈的地域特色,凸显出汉藏民族性格的互补性。情歌中择偶标准既有汉族人民“会当家”的观念,在爱情的表达方式上又有了藏族同胞“世间的女子,任你溜溜的爱”的豪爽乐观的性格。
■老唱片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端端溜溜的照在朵洛大姐的门。朵洛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会当家来会为溜溜的人……”
吴文季开始接触康定,是在1946年夏天。泸县青年军夏令营里,许多青年士兵来自西康少数民族地区。这些热情的西康青年时常来亲近他,给他讲述家乡的民俗趣事,介绍家乡的各种民歌。他们还一起到附近乡间搜集民歌。让他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从这些青年学生口中听到的,关于珠峰女神扎西泽仁玛与康巴汉子郭达的美丽传说和康巴民俗风情,还有那最有特色的溜溜调。
入夜,吴文季躺在床上,似乎听到了夜半凉风裹挟着阵阵高亢而悠扬的溜溜调。他哼着,品味着。如他所采集的别处民歌一样,曲调较为简单,也缺乏和声和结音。忽然,有一缕精妙的旋律,在脑子里逐渐明晰起来。吴文季屏住呼吸,紧紧抓住了这一缕旋律,哼出了“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这主导乐句在延伸,旋律在变化,主导句又再重现。他抓住了“月亮”这情景,着意地加长了舒缓起伏,达到充分抒情;又让“溜溜”调带着奔腾般的动感,以体现当地的特色。他跳下床,抓起笔,迅速记录下来,又反复地调整和修饰。就在这不眠之夜,他把一首悠扬婉转的词曲誊写了下来。
然而他觉得歌词表达男女婚恋自由还不够充分。沉吟了一阵,想起哪里读到的两句诗:“世间女子任我爱,世间男子随你求”,便又添上一段歌词。有了这两句,就既不是民歌常见的男子对女子的单方追求,也没有那种“怕看花的人儿骂”的顾忌,把康巴人的婚恋自由升华了。
第二天,吴文季把这首新歌带上课堂,先自演唱一回,不曾想得到了满堂喝彩。而那几个为他唱过溜溜调的年轻人,竟张大了嘴,没想到自己唱出的那么普通的溜溜调,竟被吴老师演绎得如此美妙动听,下了课马上找吴老师要歌谱传抄开来。
崇武海边
悲喜剧中的山海交融
1953年底,吴文季为表示等待澄清历史问题,留下部分行李,包括大部分收集的民歌,回到故乡洛阳镇,与四哥一家六口一起生活,住在仅三四尺高的小阁楼里。
他虽然身处逆境,却仍没有改变自己的理想与信念。他一如当年,诚心诚意地培植家乡的艺术幼苗。他一边开荒种地,一边义务为母校的小学生教授音乐。每个星期天,还义务指导周围中小学音乐教师。
一段时间洛阳镇有了定期的“星期天音乐会”。他所选的教材也大都是他喜爱的民歌。这又使得《跑马溜溜的山上》、《我们的新疆好地方》、《在那遥远的地方》、《对面山上的姑娘》和《信天游》等许多民歌,很早就在这个闽南古镇的年轻人中传唱。这一时期,他也把创作的对象,转向了生活在海边的惠安女。
■老唱片
“崖上青松折不断,美丽倔强数阿兰;爹爹捕鱼在海上,阿兰绣花坐门前。”
1959年,为了给一部舞剧作词,张玉春来到惠安,也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41岁的吴文季。“排练场上,吴文季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样子,国字形的面孔,眼睑和脸颊都显得松弛,似有浮肿,可总有一丝笑意挂在嘴边。”
“当时吴文季介绍了这部名叫《阿兰》舞剧的创作意图。”张老师说。解放前的惠安,常发生惠安女集体跳海的悲剧,吴文季自幼起就听闻身边发生过数起这样的事情,那些捞上来的尸体是用绳子绑连在一起的。
一直以来,惠安女引起人们关注与兴趣的是她们短袄露脐、宽裤飘逸,终年包着花头巾、出门戴着黄斗笠的奇装异服及婚后长住娘家的奇特婚俗。但是人们并不一定了解,在封建礼教与婚俗陋习的压制下,惠安女曾是多么悲惨与痛苦。
也许是《康定情歌》中自由、热烈爱情在心中的强烈对比,吴文季在《阿兰》中一连以二十三首曲子,表现了“惠安女”在婚姻方面的悲惨命运与以死抗争。《阿兰》舞剧后来被选送赴华东参加十周年国庆会演,获得普遍赞誉。
对不幸命运的控诉和抗争,也引起了很多惠安女的共鸣。“唱出此歌心头闷,阿兰一身歹命运。害着女儿失青春,日不吃来暝不困,眼屎流落作饭吞。看见身边姐妹群,想起自己泪纷纷……”这是舞剧《阿兰》在民间的另一个版本,据说这首在惠安妇女口中传唱的民歌,也流行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歌词虽然与舞剧中有所不同,可它的名字也叫《阿兰》。可见,当年吴文季创作的“阿兰”,已经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她是惠安女勇于抗争命运的化身。
与舞剧《阿兰》不同,得益于早年西南民歌素材的积累,同一时期里吴文季创作的舞蹈《丰收之夜》,以轻快的舞姿和优美的旋律,表现惠安女在丰收之后的欢乐场景:在李家庄,爱美的姑娘们一式花头巾,黄斗笠,短襟窄袖滚花小青衣,蓝裤宽宽的裤头,围着一排五股的银裤链,胯部再加垂五股,成弯月形,特别显眼。姑娘们一字儿排开,一手拎着黄斗笠,一手抚摸着胯部的银链,轻移碎步,轻抿笑意,满怀自豪。排练场上的吴文季,一边哼着曲子,一边示范性地以手贴住自己的胯部,轻轻转了半圈,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仿佛自己也是这群年轻幸福的“惠安女”了。
在吴文季生命的最后七年中,他为乡镇、县、地和省的文艺团体配曲编舞有《阿兰》《丰收之夜》《鱼蚌嬉舞》《戏曲春秋》《惠女颂》《八级浪》《阴谋》和《崇武民兵》等,其中有赴京赴华东演出的多部作品,均获得各界广泛好评。
新时代
“海西情歌”序曲
五十多年的风雨侵蚀和环境变迁,其绝大部分生活用品和创作手稿都已遗失,部分私人信件则被其侄子保存在湖北,我们如今无缘得见。而吴先生也看不到在他身后,《康定情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作为世界最具影响力的十首民歌之一,推荐给世界各国,并被不少国家采纳为教材。人们把这歌声带到世界各地,乃至宇宙深处;更多通俗歌星加入了演唱《康定情歌》的行列,各种通俗版本相继出现;以它命名的电视连续剧也已经播出;2001年首届中国四川国际康定情歌节,则将这首民歌推向一个新高潮。
在吴文季先生逝世20周年之际,我们可以看到《泉州湾上一朵溜溜的云》,是他的同事为其立传,还有家乡人在搜集、研究那些他依泉州特色民俗创作的音乐作品。
在全省繁荣发展海峡西岸和谐文化建设中,吴文季先生伟大的艺术生涯中有着许多值得借鉴的地方。民歌的特点是通俗、易于上口,但通常欠缺和声和旋律,康定“溜溜调”的原曲具有典型中国民歌的特点,唱起来朗朗上口,但曲调略为简单,而吴文季先生采编的《康定情歌》却具有很好的和声和旋律,这就是改变的结果。
以爱情为主要内容,词曲里渗透着对自由的渴望,吴文季先生采编、创作的《康定情歌》,是他艺术成就中最辉煌的亮点;他生前为家乡文化普及、文艺繁荣所作的默默贡献,同样焕发出耀眼光芒。特别是他创作的一批具有开创意义的现代闽南音乐作品,将惠安女的形象搬上舞台,为后人艺术创新起到基石和铺垫作用。创作一批新时代的福建、泉州、惠安情歌,产生更具影响的福建、泉州、惠安歌王,吴文季先生在20多年前对家乡艺术事业所作出的努力,为唱响新时代“海西情歌”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