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年前，他是一名神炮手，驻守在惠安崇武的一个无名高地。昨日，已是花甲之年的他骑着摩托车，千里迢迢故地重游，在崇武边防官兵协助下，追寻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易志涛看到大炮情不自禁演示装炮弹动作
□早报记者刘玉红刘波石勇文／图
无名高地：曾经“战场”何处寻
“那是个荒凉的山头。”“距离大海有一段距离。”“我们在上面挖有战壕和坑道。”“对，就是这么一个无名小高地。”
随着记忆闸门的开启，46年前的“战场”在易志涛眼前再次清晰起来。
“没错，就是这么一个地方，我清楚地记得，我们的部队开到了这里，我们架起了两门大炮，准备打击来犯之敌。”
在易志涛看来，这个无名高地，是他心中一座永远的丰碑。在这里，他经历了惊心动魄，付出了辛劳汗水和青春岁月。
昨日，68岁高龄的他，千里迢迢，从上海来到了惠安崇武，故地重游，为的就是寻找这个当年的无名高地，寻找战斗过的痕迹，寻找那段火一般的青春岁月。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高地？他能找到吗？
军旅生涯：不敢正眼看惠安女
时间要回溯到上个世纪60年代初期。
1960年，18岁的易志涛投笔从戎，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易志涛所在部队是炮兵，营地驻扎在福建省惠安县涂寨。
“最初看到惠安女，我们眼睛都不敢睁开。”易志涛说，对他们上海兵来说，这里一切都那么新奇，刚到部队时，看到惠安女色彩艳丽的服饰，黄斗笠、花头巾、蓝短衣、黑宽裤、银腰链、露肚脐，这些年轻的士兵羞得脸颊通红，哪里还敢正眼瞧人家女孩子。后来，在上海兵中还流传着一段顺口溜：“真稀奇，真稀奇，惠安女露出个大肚皮，不怕风吹雨打太阳晒。”随着对当地生活习俗的了解，易志涛对惠安女有了深入体会。“她们贤惠、勤劳。”夫妻上街，男人双手甩甩阔步走，而女人则是肩挑背扛。“尤其是几个女人抬石头，她们步伐整齐划一，宽大的裤管随风飘逸，那是一幅美丽动人的劳动画面。”
进入部队半年，易志涛就成为全连仅有的两名“神炮手”之一。“作为炮兵，我们什么都要练，从六炮手到一炮手，样样都要会。
军事训练结束，易志涛和战友开始劳动。“我们背上步枪，手拿粪筐，出去拾粪便，给庄稼施肥。”连队种的菜一年四季吃不完，生活困难的老百姓就拿回去吃。连队的地瓜一年施四次肥，比老百姓家的个大。
这样平静的军营生活很快就被打破，因为，敌情来了！
烽火岁月：坚守炮位防敌特
1962年春夏之交，海峡两岸风云骤起。
“那天，突然接到命令，指示我们连立即赶到崇武一个无名高地。”易志涛说，当时，由于海峡对岸敌军骚扰，这年4月的一天，他们的炮兵连被派往崇武驻守，准备打击来犯之敌。
易志涛所在排驻扎在一个无名高地。“很荒凉，上面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房子，四周也看不到老百姓。”高地上架设了两门大炮，十多名战士驻守。白天，他们挖作战工事，那是大热天，易志涛和战友都只穿一条短裤，挥锄挖战壕挖坑道。夜间，撤到高地附近百余米的地方休息，为观察敌情，每名战士轮流在高地上站岗两小时。
最紧张的时刻在5月3日晚来到。那晚，接到特级战备的命令，全连高度戒备。最紧张的是夜间，为防止敌特偷袭，必须站岗放哨，易志涛怀抱步枪，竖起耳朵，睁大眼睛，精神高度集中。睡意来了，咬一口随身携带的朝天椒，辣得跳起来，赶走瞌睡虫。蚊子、苍蝇轮番袭击，身上都是血包。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一直到年底，敌情解除，易志涛随部队撤离了无名高地，一别46年。
梦回战场：无名高地在哪里
1963年，易志涛退伍回到老家上海，到学校再次当了一名教师，2002年退休。60多岁的他本应在家享受清福，但他一直有个魂牵梦绕的地方，惠安崇武，这个无名高地。回到那里去，回到当年战斗过的地方，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
退休后，他和一群老兵组建一个老人骑游队，驾驶摩托车走南闯北，前往年轻时候当兵、战斗过的地方，寻找青春足迹。走遍了大江南北，易志涛这次把目的地定在了崇武这个无名高地。
3月17日，骑行半个月后，老人骑游队来到了崇武。他们找了附近一些大小山头，都不是当年无名高地。那么，心中那个无名高地究竟在哪里呢？
一群老兵茫然无措。当年驻守高地，由于战备紧张，纪律严明，易志涛没有去过崇武周边地方，除了对高地一草一木熟悉外，他对高地外情况几乎一无所知。46年后，已物是人非，那个无名高地哪里找去。
“有困难找警察。走，找边防警察去。”17日下午，易志涛一行走进了崇武边防派出所，说明了来意。
故地重游：曾经战地高楼起
无名高地在哪里？
“那是一个荒凉的山头，前面是大海，可以看到小岛和沙滩。”易志涛说。边防所没有找到他们说的那个地方，于是找来了崇武海门村的老张。老张也是一名老兵，对崇武地形地貌相当熟悉。
“应该是这个地方。”根据易志涛的描述，老张在沙盘上准确地找到了一个名叫“高雷”的小山头。
昨日上午，在崇武边防派出所组织下，老张带路，五名老兵前面走，后面跟着年轻的边防战士，大家都期盼老兵的心愿能够实现。
“是这个地方吗？”站在一幢临海屋子前，易志涛有些失望，这里应当没房子，离海也不会这么近。
“到上面山头看一看。”边防所林教导员说。一行人爬到了山顶。
“是这里，应当是这里。”易志涛扫了一眼山头，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他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没错，就是这个山头，上面是块平地，前面是大海，远处还有个小岛。随着荆棘被扒开，一段废弃的战壕和坑道展露在人们眼前。
“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易志涛猛地跳进战壕，高举双手，冲着大海的方向，大声叫道，“就是这个地方，我当年的战壕！我终于找到了……”
46过去了，一切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周围的相思树林依然茂密，野百合没了，但还能见到一束束无名小花，海浪还在轻轻地拍打着山崖，诉说着那些远去的故事；不同的是，当年波谲云诡的大海现已风平浪静，帆影点点，曾经荒凉的土地高楼拔地而起，当年靠地瓜度日的老乡们吃上了海鲜。
伫立山头，面朝大海，易志涛眼眶湿润……
□记者手记
珍惜青春
《士兵突击》里高连长回忆起钢七连的岁月，说了一句广为流传的台词：年少轻狂，幸福时光。我想，这个简短的句子用来形容四个老兵青春的记忆一点不为过。为何不远千里来到崇武，寻找46年前记忆里的无名高地？“为了我们的青春岁月。”老兵斩钉截铁地回答。张赞平这个普通的崇武老人，也是个老兵，为四个寻找青春的老兵热情地当起向导，他说：“我理解他们，是一个老人的想法，更是一个老兵的情结。”
在昔日的无名高地，易志涛一头扎进杂草丛生的坑道，大声呼喊：我回来了。一旁的坑道边，年轻的边防官兵脸上写满青春的骄傲，易志涛感慨万千，他回到了46年前，那些充满激情和战斗的青春岁月。他记得，在无名高地挥汗如雨地挖坑道，在视线不远处有个美丽的小岛，他还记得无名高地上有好多相思树。
来到解放军庙，四个老兵行军礼，庄严地喊道：“向先烈致敬！”一路同行的媒体和边防官兵十多人，突然从喧闹中安静下来，大家静静地看着老兵。突然间，我有一股落泪的冲动。是为先烈的牺牲？还是为老兵的情怀？我分不清楚。或许是为了他们逝去的青春。
老人在崇武驻守时，因部队纪律没进过古城，热情的边防官兵带着老人游览了古城，圆了46年的心愿。一个团队，四个老兵，最大的75岁，最小的58岁。他们互相陪伴，在几年内回到彼此的军营，尽管那里只是一个被杂草湮没的坑道。
老兵找到记忆里的无名高地，是幸福的；年轻的边防官兵继续守卫和平，也是幸福的。在缓缓流逝的岁月长河里，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无名高地，那就是青春。珍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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